戴思恭那三根搭在脉门上的手指,还没来得及往下按,就被一股子力道生生弹开半分。
老太医那张老脸,登时僵住。
行医五十年,他摸过的脉比吃过的米还多。
皇上的脉是虎威,虽然老了也有余威;
太子的脉是温玉,虚弱却绵长。
可这三殿下的脉……
这是什么鬼东西
“咚!咚!咚!”
不是跳动,是撞击。
沉闷,有力,暴躁得不像话。
这哪里是人的脉搏
这分明是战鼓在擂,是底下藏著一头要吃人的活物!
那一刻,戴思恭指尖发麻,那股子气血顺著指头往上窜,激得他天灵盖都发凉。
他惊恐地抬头,正好对上朱允熥那双安静的眼。
少年还是那个少年,麵皮白净,身子看著单薄得如纸片人。
可这层皮囊底下,关著一头正在咆哮的洪荒巨兽。
“戴院判”
旁边,詹徽等得不耐烦。
见戴思恭那一脸见鬼的表情,詹徽心里更有底了。
这绝对是脉象乱得没边,指不定下一刻就要断气。
“如何”詹徽往前凑半步:“殿下的身子是不是亏空得厉害是不是……如风中残烛,神志也出了大问题”
这是递话。
更是逼供。
只要戴思恭敢点个头,哪怕只说一个“是”字,明天大明的皇储之爭,就再没朱允熥什么事儿。
黄子澄也伸长脖子,死死捏著袖口。
稳了。
只要坐实了“病废”,哪怕蓝玉这帮武夫再怎么撒泼打滚,也翻不了天!
大殿之上,朱元璋身子前倾。
他在等判决。
是孙子,还是废人。
戴思恭喉结上下滚动。
他想撒谎。
按詹大人的意思,编套瞎话,说殿下身子虚,只要开了口,戴家满门就能保平安。这是最稳妥的路子。
可当他张开嘴,准备把“气血两虚”这四个字吐出来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扫到那把雁翎刀。
刀鞘黑沉沉的,刚才杀人的血腥味还直往鼻子里钻。
再看朱允熥。
这位爷正似笑非笑地盯著他。
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杀意,比脉象还要嚇人一百倍。
戴思恭狠狠打了个激灵。
文官杀人还要走程序,写奏摺,游街示眾,怎么也得拖个十天半月。
可眼前这位爷杀人,只需要拔刀,挥手。
就在这奉天殿,就在此时。
甚至不用一眨眼的功夫,他戴思恭的脑袋就能在金砖地上滚出三丈远!
如果不说实话,他真的会死。
马上就会死!
“呼哧……”
戴思恭粗重地喘口气,心一横,扑通一声跪在朱元璋面前。
“回陛下!”
戴思恭嗓音哆嗦:“三殿下的脉象……奇特!惊人!乃是……乃是……”
“乃是个什么玩意儿你有屁快放!急死老子了!”蓝玉是个暴脾气,恨不得上去踹这老头两脚。
詹徽面露几分满意之色。
看来是病得不轻,连太医都不好措辞了。
“乃是……气血如汞,生机如龙!”
戴思恭闭著眼大吼出声:“臣行医半世,从未见过如此强横霸道之脉象!这哪里是亏空这分明是……分明是……”
戴思恭咽了口唾沫,脑子里疯狂搜索著古医书上的记载,最后蹦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惊骇的词儿:
“分明是只有古籍中记载的……『霸王之相』!”
嗡!
这四个字,比刚才朱允熥拔刀还要劲爆。
詹徽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
黄子澄手里的袖口“呲啦”一声,竟是被他生生扯裂。
齐泰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听到这话,白眼一翻,这回是真晕死过去。
什么玩意儿
霸王之相
气血如汞
你管这副排骨架子叫气血如汞!
“戴思恭!你老糊涂了!”
詹徽气急败坏,指著朱允熥那单薄的身板咆哮:
“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殿下如此消瘦,面色白得如纸,怎么可能气血强横你这是欺君!你这是在……在……”
“在个屁!”
一声霹雳般的狂笑,打断詹徽的无能狂怒。
蓝玉。
“哈哈哈哈!听听!都给老子听听!”
蓝玉指著那一群面色跟吃了屎一样的文官:“我说什么来著啊我说什么来著!这就是咱姐留下的种!这就是太子爷的种!”
“霸王之相好!好词儿!真他娘的好词儿!”
蓝玉大步走到戴思恭面前,一把將这乾瘦老头提溜起来:“老戴,你这话当真敢骗老子,老子把你皮扒了!”
戴思恭双脚离地,哭丧著脸:
“国公爷,借臣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御前撒谎啊!殿下的脉象確实是……每一次跳动都如擂鼓,强劲有力,內息绵长深厚!“
”虽外表看著消瘦,那是因为……”
戴思恭看了朱允熥一眼,战战兢兢道:
“那是因为殿下的筋骨血肉太过凝练,所谓『真人不露相』,实则是那一身精气神都锁在了骨头里!这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啊!”
“若是放在军中,那便是能冲阵杀將、力扛千斤的猛將胚子!”
蓝玉手一松,戴思恭“吧唧”摔在地上。
但这回蓝玉没再嚇唬他,反而是满脸红光,看向身后那一帮早就憋屈坏的武將勛贵。
“兄弟们!听见没!”
“咱三爷是练武的奇才!是猛將胚子!”
“我就说嘛,刚才那一刀拔得那叫一个利索,那是没力气的人能干出来的”
“嘿嘿!”常升搓著满是黑毛的大手,一脸的憨笑:“舅舅说得对,俺刚才就觉著三爷那股子杀气,跟当年外公是一个路数!”
“放屁,比老国公还要凶!”
武將这边的气氛,立时从刚才的压抑变成过年。
他们不懂什么礼法,不懂什么以德服人。
他们只认拳头,只认血性。
刚才还担心朱允熥是个病秧子,撑不起大梁,现在太医盖章认证了是“霸王”,那还怕个鸟
只要身子骨硬朗,只要能杀人,那就是好皇孙!
那就是咱淮西勛贵的主心骨!
反观文官那边。
一片愁云惨雾。
詹徽的老脸黑得能滴出墨汁来。
失算了。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小子的身子骨竟然这么硬!
这不合常理啊!
吕氏那个毒妇,不是说一直在给这小子餵慢性药吗
不是说早就把底子掏空了吗
怎么会变成什么“霸王之相”
难道太医院跟这小子串通好了
不可能!戴思恭那老东西胆小如鼠,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这种关乎国本的大事上造假!
那也就是说……是真的
詹徽猝然抬头,死死盯著那个一直静立不动的少年。
少年唇边噙著极淡的讥誚,正冷冷地看著他,好似在看一个小丑。
那一刻,詹徽心头剧震。
他突然有一种极度荒谬的感觉。
也许……这十几年来,他们所有人,包括吕氏,包括整个朝堂,都被这个少年给骗了。
这是一头披著羊皮的狼。
一直在装病,一直在忍耐,就是在等这一天,张开獠牙,把他们所有人撕成碎片!
“好!好一个霸王之相!”
高台之上。
朱元璋终於开口了。
老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怒意,反倒透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振奋。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
朱元璋走到朱允熥面前,停下脚步。
这一老一少,就这么面对面站著。
朱元璋比朱允熥高出半个头,那双浑浊却犀利的老眼,死死盯著孙子的脸。
“熥儿。”
朱元璋伸出粗糙的大手,捏了捏朱允熥的肩膀。
入手处,不再是想像中的皮包骨头,而是一种坚硬如铁的触感。
那是紧绷的肌肉,是蕴含著爆炸性力量的筋骨。
“爷爷刚才……还真以为你废了。”
朱元璋咧开嘴,那个笑容,竟是有几分当年在濠州城带兵杀人时的狰狞与快意。
“好小子,藏得深啊。”
“咱朱家的种,就该是这样!能忍人所不能忍,能杀人所不敢杀!”
“什么狗屁礼法,什么狗屁孝道!”
朱元璋霍然转头,掠过詹徽和黄子澄等人:“咱当年要是讲礼法,这大明的江山能打下来吗咱当年要是讲孝道,早就饿死在破庙里了!”
“只要身子骨硬,只要拳头硬,那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老皇帝这一番话,等於是一锤定音。
直接把文官集团那一套“道德绑架”给砸个粉碎。
皇帝都说“拳头硬就是道理”了,你们还扯什么犊子
朱允熥看著面前这个有些癲狂的老人,心里却是並没有多少波澜。
甚至还有些想笑。
这就是帝王家。
你要是弱,连亲爷爷都想放弃你;
你要是强,杀人放火那也是“真性情”。
不过……
朱允熥的视线掠过正跪在地上擦汗的戴思恭。
这老头,有点意思。
按照后世的记忆,戴思恭虽说医术高超,但为人圆滑,跟东宫那边尤其是吕氏走得很近。
今天这事儿,明显是詹徽他们做好的局,戴思恭怎么会突然反水
虽说自己融合了项羽模板,脉象確乎强横,但作为太医,想要含糊其辞、甚至顛倒黑白,手段多得是。
他为什么选择实话实说
甚至还用了“霸王之相”这种极具煽动性的词儿
难道这老头看出了什么
就在朱允熥琢磨的时候。
“只不过……”
跪在地上的戴思恭,忽然又开口。
这一声“只不过”,把刚刚鬆弛下来的气氛,又给吊起来。
所有人的耳朵立时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