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他娘的冷。“
李景隆把脖子往狐裘里缩了缩。
这位在南京城娇生惯养的曹国公,这会儿被冻得清鼻涕横流。
“殿下,这儿就是兗州”
李景隆牙齿撞得咯咯响,嗓音里透著戾气:
“我看这是阎王殿。这一道上,野地里的尸首比活人还多,野狗啃得满地都是,也没个官身的人管管”
常升蹲在边上,抓起一把积雪狠搓老脸,眼珠布满血丝。
“管谁管”
常升喉咙里闷声闷气:“官府在给孔家拜年,孔家在给祖宗烧香。死几个泥腿子算个屁这是山东,是人家的地界。”
蓝斌啐出一口带冰碴的唾沫,这浑人身上那股子悍匪气压都压不住。
“殿下,咱直接衝进孔府,把那帮杂碎揪出来剁了完事!在这儿趴著喝西北风,憋屈!”
朱允熥坐在残砖上,没动弹。
那双重瞳在黑夜里冷得骇人。
“剁了”
朱允熥嗓音嘶哑:“杀人简单。可你砍得断这帮人心里的规矩杀得绝这千年的世道”
“你以为就靠我们百十號人,直接衝进去,估计连骨头都剩。”
“我有把握杀出来,你们也能跟著杀出来吗”
他抬手朝向兗州城。
“看仔细了。那是人吃人吃饱了,正在打饱嗝。”
雪地里一个影子晃了晃。
锦衣卫百户把自己整个人埋进雪堆,只露出一双死人样的眼睛。
“主上。”
嗓音低沉,毫无起伏。
“有情况。”
“嗯”常升手里的刀鞘发出一声轻响。
大伙顺著方向看过去。
雪地上,五十步远的地方,有个黑乎乎的疙瘩。
不似活物。
那是半段劈烂的木头
还是断了脊樑的野狗
那东西在挪。
极其吃力地往前蹭。
蹭一下,停半天,每动一下都耗尽全力。
“那是个啥”蓝斌手按在腰上:“野物还是孔家的探子”
“探子没这么爬的。”李景隆皱起眉。
“那是找死。”
朱允熥直接起身。
羊皮袄滑在雪里,露出底下黑沉沉的山文甲。
“过去。”
“殿下,恐有不妥!”常升想拦。
“鬼”
朱允熥冷冷道:“这世道,人快死光了,哪来的鬼敢出来嘿嘿,鬼可比人乾净。”
他大步踏进深雪。
。。。。。。。。。。。。。。
五十步。
骑马也就是个喘息的功夫。
可对雪地里那个黑影来说,这是爬向坟头的长路。
陈老根爬不动了。
身后的雪地,被拉出一道深红的槽子。
那是血。
从被打烂的背上流出来的,从磨碎的膝盖里渗出来的,流一段,冻一段。
“呃……呵……”
陈老根听到了响动。
沉稳,有力。那是上等靴子踩雪的动静。
当官的
还是孔家的恶奴
陈老根撑起脖子。
睫毛被冰粘在一块,看人都虚。
他只瞧见几双考究的靴子,稳稳停在自个儿这堆烂肉前。
“哪来的活死人!”
常升吼了一嗓子。
看清地上的东西,常升这种杀惯人的粗汉也一阵胃里翻腾。
真不是人样了。
烂布片和血肉冻死在一块,背上白生生的骨头茬子都漏在外头。
陈老根没求饶,他只是用那鸡爪样的手,狠劲抠著地上的雪。
他以为这些人是来补刀的。
“杀吧……”
老汉嘴唇哆嗦,声音细不可闻:“反正……也没活头了……”
朱允熥蹲了下来。
他全然不顾那死气和汗臭。
戴著皮手套的手,稳住老汉乾枯的肩膀。
全是骨头。
“谁干的”
朱允熥的话落进耳里,没人敢不开口。
陈老根抬起头。
他瞧见了面前这少年。
眉眼锋利扎人,眼中没有嫌弃,也没有看臭虫的厌恶。
那是两团烧在黑夜里的火。
“你是……城隍爷”
陈老根牵开满脸的冻疮,渗出一地血水。
“算是。”
朱允熥看著他:“若是这世间没公道,我便是阎王。说,谁打的”
陈老根颤了一下。
死到临头,提到那个名头他还是骨头缝发凉。
“官……知府。”
“为什么”
“俺孙子……没了……”
老汉如遭针刺,身子一挣。
“俺孙子才三岁……喝了孔家的粥……肠子烂了……那是沙子……那是石头子儿……”
陈老根边哭边往怀里掏那个冻硬的布包。
手指头不听使唤,死活解不开。
“求您……开开眼……”
陈老根把布包往朱允熥怀里塞,眼珠子瞪得快裂开。
“这里头……是证供……是俺老陈家的命……”
他跨步上前,一把薅过布包。
“我来!”
这位在南京从不沾灰的公爷,直接用那口好牙咬开了那个沾血的疙瘩。
“哗啦。”
东西散了一地。
几块黑土块,还有一把发青发绿的霉米,里头裹著半数黄沙石。
“这……”
李景隆站在原地动不了。
他这辈子见过最差的米,也是家里下人吃剩下的碎白米。
“这他娘是给人吃的!”
李景隆抓起一把,手晃得停不下来:“一半都是沙子!这米都烂出味了!餵牲口都怕药死!”
“牲口”
陈老根惨笑出声:“大老爷……牲口贵啊……这是给俺们这些泥腿子吃的恩典……”
“这土块呢”常升指著那些黑疙瘩,嗓门都在劈。
“药……”陈老根眼泪落下来直接结冰。
“俺换了闺女……才求来的救命药……”
“说是神药……可那是观音土拌的羊屎蛋……”
几人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几个字砸在眾人耳中,震得人发懵。
四周没了半点声息。
连最浑的蓝斌都张著嘴,嗓子里咯咯响。
这就是仁义
这就是大伙还要跪著拜的圣人门第
朱允熥慢慢站起身。
他一言不发。
他走到李景隆跟前,伸手抓起那把掺沙子的烂米。
“殿下!脏!”李景隆下意识想拦。
“脏”
朱允熥盯他一眼。
那目光看得李景隆后背发毛。
“你嫌这脏”
没任何预兆。
朱允熥抬手,直接把那把裹著沙子的烂米,塞进自个儿嘴里。
“殿下!!”常升眼皮狂跳,扑上来就要抠嘴。
“滚!!”
朱允熥一声狂吼。
霸王怒!
四周树上的积雪被震得哗哗掉。
他用力咀嚼。
“嘎嘣——嘎嘣——”
那是牙齿磕在石头上的声音。
那是沙砾磨著肉的味道。
朱允熥面无表情。
他嚼得极其用力,那股狠劲,是要把这烂透的世道都嚼碎。
血丝顺著他的唇缝淌下来。
那是石子刺破了皮。
但他咽了。
霉味、苦味、铁锈味。
混著硬生生的石头,一路划破喉咙,往胃里扎。
“咕嘟。”
真咽下去了。
朱允熥转头,看著这帮嚇破胆的勛贵后裔。
他露出一嘴红森森的血。
“尝尝。”
朱允熥指著米袋子。
“都给我尝尝。”
“不敢了”
“在京城的时候,你们一个个不是挺狂吗不是说要做大明的柱石吗”
“现在怂了”
他“唰”地拔出雁翎刀。
“常升!开国公的种!给我吃!”
常升二话没说,抓起一团就往嘴里懟。
嚼得满嘴是血,眼泪合著雪水往下掉。
他不是疼,他是心口疼得要炸。
“蓝斌!你不是要杀人吗不吃这百姓受的苦,你凭啥去杀人吃!!”
蓝斌也是个狠主,抓起那块观音土直接生吞,一边嚼一边乾呕,脖子憋得紫红,硬是咽了。
“李景隆。”
刀尖指在了李景隆鼻樑骨上。
这位大明第一公爷,他看著那一袋子烂泥沙子。这是他家里狗都不看的垃圾。
“我……我吃……”
李景隆伸出手,抓一把。
刚一进口。
那令人作呕的恶臭直衝天灵盖。沙子硌得牙床生疼。
“呕——”
李景隆边哭边嚼。
他这辈子头一回尝到,什么叫苦。
这种苦,是这天下千万人的命。
“呸!”
李景隆吐出一口红水,那双眼通红一片。
“我不嫌脏了……”
他死盯著兗州城的亮光。
“操他姥姥的圣人门第!!”
“这帮畜生!!”
“他们真把人当畜生养啊!!”
地上,陈老根看著这帮贵人状若疯癲,抢著吃他的烂米。
他看呆了。
可他胸中有什么东西被点著了。
这天,终於有人替他这个螻蚁发火了。
“爷……爷们儿……”
陈老根伸手想去摸朱允熥的战靴。
朱允熥俯下身,一把攥住那只带血的鸡爪手。
握死。
“老人家。”
朱允熥任由那血泥糊在他那名贵的甲冑上。
“你不是要捅天吗”
“不用去了。”
“从现在起,孤就是天。”
朱允熥凑到他耳根子前。
“你的孙子,孤来送。你的闺女,孤去接。你的仇,孤……血洗了它!”
朱允熥挺起脊樑,把那半袋子霉米牢牢系在腰间。
那坠感,比千斤铁还沉。
他回过身,面对著那座巍峨的城府高墙。
他站在雪地里,周身煞气重得嚇人。
“常升!发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