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走下御阶。
军靴踩在金砖上,踏出的闷响声在空旷的奉天殿里来回撞。
郁新死死攥着象牙笏板,手肚子直哆嗦。
他刚才报出建州榷场赚了三百万两,本以为能换来太孙一句夸,结果迎头砸来一句“眼光差远了”。
老头儿憋了口气,腰背又往下弯了半寸。
“请殿下明示。”
朱允熥压根不看他。他直接盯着后排那群面带喜色的六部官员。
“建州榷场是用几张破纸换了真金白银。”朱允熥声音平硬。“可四叔打下罗斯四座大城,这地盘谁去占?”
大殿里没人吱声。文官的脖子全缩着。
朱允熥转头盯住郁新。
“郁尚书。洪武二十四年黄册造完,大明现在有多少在籍人口?多少良田?”
郁新做惯了账房,根本不用查账本,张口就来。
“回殿下。天下户一千零六十五万余。口,六千零五十四万余。”郁新咽了口唾沫:“垦田八百五十万顷。”
“六千万。”朱允熥哼了一声。
他几步跨回桌案,一把抽出底下的疆域草图。全是从建州和南洋刚送回来的加急测绘图。
他将图纸揉成团,照着台阶底下的空地砸了过去。
纸团滚落散开,上面画满了粗黑的墨线。
“你们天天窝在金陵城,盯着账本上那仨瓜俩枣傻乐。”朱允熥指着地上的图纸。
“知道四叔在极北占了多大的地盘?知道蓝玉在辽东画了多大的圈?”
朱允熥竖起三根手指。
“加上南洋那些一年三熟的无主香料岛。外头新打下来的疆域,顶得上三个现在的大明!”
他每说一句,手指就往下压一分。
“但那上面没人!”
“外头比三个大明还大,你们就打算拿这六千万人去填?”朱允熥盯着底下这帮磕头的官。
“南方要留人种地,九边要留人防秋。把那些吃不上饭的流民全扒拉出来,满打满算也就两三百万。”
朱允熥走到郁新面前,逼得这个户部尚书连退两步。
“两三百万人撒进那么大的荒原和海岛,就跟往大江里撒了一把胡椒面。过个三五十年,四叔他们那一代人老死,大明的兵威退去。咱们打下来的地,种好的庄稼,建好的城,全得被外头那些蛮族白占!”
朱允熥的嗓门直冲大殿穹顶。
“孤要的是华夏万世基业。你们就给孤看那几张纸赚的差价?”
那些文官终于从赚钱的美梦里被敲醒。
兵部尚书茹瑺赶紧出列。这老臣胡子发白,满脸倔老头的架势。
“殿下。”茹瑺拧着眉毛。
“历来开疆拓土,必然人丁稀少。唯有与民休息,轻徭薄赋,百年后才能生齿日繁。这人口真急不得啊。”
“急不得?”朱允熥步步紧逼。
“外头满世界的金矿银山黑土地!别人在那撒欢生崽子,我们在家躺着休息?等百年后,人家带着火炮战船来砸你金陵城的大门?!”
朱允熥懒得再听这帮酸儒废话。
他退后两步,从袖子里扯出一道早就拟好的明黄卷轴。
抬手扔给旁边的随侍太监。
“念。让大明的户部、兵部,好好听听什么叫长治久安。”
太监双手哆嗦着接住卷轴,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动静传遍大殿。
“太孙教旨。”
“即日起,凡大明户籍之民。无论士农工商,不分生男育女。”
“每添一丁,户部即发勘合一张。凭此勘合,产妇领安家现银二两。新生儿自落草之日起,每月由地方府县发精米两斗。一直发到十五岁成年。”
话音刚落。
“当啷”一声脆响。
郁新常年挂在腰上的记账铜牌掉在砖地上。
朝臣全傻了。站在武将头一排的常升把嘴张得老大。
老百姓生孩子添丁向来是自个儿的事。朝廷从来只收人头税,哪掏过半个铜板补贴?
现在不收税就算了,太孙还要发粮食发银子?一发十五年!男孩女孩全给!
郁新两腿发软,噗通一声砸跪在地上。
他连规矩都顾不上了,指着那道卷轴的手抖得停不下来。
“殿下!万万不可啊!”
郁新嗓音全裂了。
“这笔账太大了!天下六千万人。此政一出,民间百姓为了贪那两斗米,定会不要命地生养!”
郁新跪在地上,左手在空中比划着算账。
“一年之内,天下要是多生出一百万个婴孩。一人一月两斗,一年就是两石四斗。一百万人,一年就要耗去两百四十万石精米!还得搭进去两百万两的安家银子!”
“这仅仅是一年!十五年发下来,再加上第二年第三年接着生的。不出五年,太仓就要被彻底吃空!到时候天下大乱,大明就不战自溃了啊殿下!”
文臣班列呼啦啦跪倒一大片。乌压压的官帽全贴在地上。
“请殿下收回成命!”
“此举乃毁国之政,殿下三思啊!”
抗议的浪头一个接一个。
所有人都笃定太孙被那三百万两冲昏了头,这是拿大明国本去搞豪赌。
朱允熥没搭理他们。
他走回太师椅稳稳坐下。端起茶碗,盖子磕着茶叶,沙沙的响声在吵闹的大殿里格外扎耳。
等底下这帮人喊哑了嗓子,殿里的动静才慢慢消停。
朱允熥搁下茶碗。
“账算完了?”朱允熥靠在椅背上。
“郁尚书这账确实细致。一百万人,一年两百四十万石粮食。听着是个天大的窟窿。”
朱允熥身子往前探了探。
“孤给你们盘盘现在的底子。”
他看着全场。
“倭国石见山那边的银矿,四十万倭国苦役日夜开采。每个月送回来的足色白银保底两百万两。一年两千四百万两。”
“拿两百万两去发产妇的安家费,算钱吗?”
郁新还想硬顶。
“那是银子!粮食从哪来?”茹瑺大着胆子接茬。“光有银子买不到粮,太仓一样见底!”
“这就得问问在极北拼命的四叔了。”朱允熥站起身,走向那团被扔在地上的地图前。
“四叔在极北抢了几十万头牛羊。蓝玉在辽东外头垦出了几百万亩的黑土地。那地抓一把能攥出油,撒把种子全是高粱粟米。”
朱允熥拿手一指正南方。
“再看南洋。大明水师开过去,南洋诸国年年进贡多少占城稻?一年三熟,粮食烂在泥里都没人吃。”
朱允熥盯着郁新,句句戳心。
“外头有花不完的银子,吃不完的肉,运不完的米。”
“孤现在要把全世界的资源运回来。直接分给大明的老百姓。”
“规矩就一条。”
朱允熥手指在半空重重一顿。“只有给大明生孩子的人能拿。”
奉天殿里彻底没声了。
连平日里嘴最硬的御史,这会儿也抠不出一套说辞来抬杠。
太孙这账算得太野。
拿外族的矿,拿燕王抢来的肉,收南洋的米。
换大明本地户口本变厚。
生一个娃,大明就多一个去占领外部地盘的青壮。这叫羊毛出在猪身上。
“天下百姓不愿生,是怕养不起。”朱允熥走到大殿中央。
“孤给米给钱。生个带把的,长大了去外头拔刀抢地盘。生个女娇娥,长大了给大明将士纺布做衣裳。”
“别跟孤扯国库崩塌。”
朱允熥转过身,看着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
“孤就是要拿这天量的横财,全砸在大明的人头上!人,才是大明的根。”
朱允熥走回御阶。
“郁新。”
“老臣在。”郁新把头死死贴在砖缝里。他发现自已这算盘珠子,压根跟不上太孙的脑子。
太孙这叫格局打开,降维打击。
“教旨明发天下。你亲自办。三个月内,大明十三省的府县,必须把勘合下发到位。”
“孤把丑话说在前面。有粮食有银子过手的地方,就肯定有人想伸爪子。”
“生孩子的口粮和补贴,谁敢在里头克扣一两米,贪墨一文钱。”
朱允熥手掌按在太师椅扶手上,指骨发力。
“孤剥他的皮当战鼓,满门抄斩,绝不宽贷!”
三日后。山东。济南府。
承宣布政使司衙门。
经历司照磨所里,全是从户部加急发来的邸报和政令卷宗。
山东左参政陈迪手里捏着那份“生育补贴政令”,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山东连年遭灾打仗,底下州县的粮库本就比脸还干净。
现在朝廷明旨一下。只要生了娃,当场领二两现银和两斗精米。
户部文书里写得明白,极北的肉和南洋的米马上经天津卫海运调拨。
可在粮食到港之前,各州县得先拿自已的常平仓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