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执玉听见时芙的声音,目光忽然深了下来。
他缓缓抬头,望进时芙那双慌乱的眼眸里。
窗外的日光照进他漆黑的眼瞳里,把眼瞳浸泡成了琥珀一样的浅褐色。
就像是缓慢消融的冰川。
“你真的想知道吗?”
殿下的声音低低的,却叫时芙的心头漏了一拍。
她这样近的瞧见殿下的眼睛,近得叫时芙莫名有些心慌。
不过她还是咬了咬唇瓣,然后坚定的点头。
“嗯,想替殿下分忧。”
纵使她知晓,殿下都寻不到的良药,她定是不能寻到。
恐怕是连药的名字都闻所未闻。
可能有多一个人陪着殿下说说话,为殿下分忧,那便也是好的。
裴执玉心下微动,他就这样凝着她——
男人还未开口,卧房的大门却忽然轰得一下被人打开了。
外头的寒风裹着霜雪飘了进来。
“你哪儿都不许去!”
时芙心下一惊,连忙转头,瞧见的便是裴雪舟小小的身影。
他厚厚的冬衣上落了雪,此刻气鼓鼓的往卧房里走,怀里还环抱着那只木制的燕鸟。
他进了卧房,双手叉腰,仰头便对上了时芙错愕的眼神。
“郑时芙!你原本是我院子里的!如今怎的到了父王的院子里?!”
他鼻头红红的模样,活脱脱就像是被人抛弃了。
“不许不许!你是我看中的人!是我把你寻来的!”
听见床榻上的殿下轻咳两声。
时芙连忙去关上了敞开的木门,然后用帕子将小公子肩上的雪拍落。
她弯腰,轻声哄着他:“小公子,殿下病了,奴婢要在他身边照料。”
裴雪舟听见这话,瞪圆了眼睛往榻上张望。
从前父王强壮的好似一头牛,如今怎么就突然病了?
他垫着脚,小心翼翼的去摸了摸裴执玉的手。
轻轻一摸,指尖便感受到彻骨的凉意。
裴雪舟的小手哆嗦了一下,整个人都吓了一跳。
“父王?”
裴执玉捂着胸口,闷闷咳了两声。
然后才缓慢抬头望着床榻边的时芙。
他素来清冷的声音,此刻很虚弱:“若是你想回去,便随他回去吧。”
殿下都这样了!她哪里还能回去?
时芙双手一颤,连忙将剩下的药喂到了殿下的嘴边。
殿下垂头,一口口的含下汤匙里的苦药。
他垂着眼眸,叫人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一碗汤药见了底,时芙才回过劲来,安抚着身边的裴雪舟。
“小公子,您瞧殿下病得这样厉害,奴婢不能走……”
裴雪舟终于不说话了,他急忙倚在时芙怀里,又是紧紧握着裴执玉的手。
“父王,阿芙姐就在这里照顾你,你的病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以后我就搬到你的院子来,跟阿芙姐一起照顾你。”
他说着,又是低头掰着自己的小指头:“翠翠要来,阿满要来,院子里的秋千也要搬来……父王把院里的老槐树也搬来吧……”
裴执玉听见这话,终于笑了:“搬来后,便要日日习字了。”
裴雪舟瞪圆了眼睛,吓得浑身一哆嗦。
“您都这样了,我还要识字吗?”
时芙感受着小公子绘声绘色的讲自己要如何在青竹轩久居,自己心中却是有些说不出来滋味。
她恐怕是无法再殿下的院子久留……
不说她留在这青竹轩,原本就是强求殿下的事情。
殿下本就不愿她久留。
就说郡主正在筹备着和周培方的婚事,她本来也不该久留。
殿下成了周培方的依仗。
凭着周培方的性子,肯定是巴不得日日都要来的。
到那个时候,他们是一家人,其乐融融。
那她呢?她又该如何自处呢?
正好快到了年关,也该是议亲的时候。
等殿下的病好了,她便要走了。
若是到了后面,连老夫人的院子都会碰见人了。
她便……只得离了王府。
时芙心里想着,又是缓慢垂下了眼眸。
她没说话,只是将双手环住了小公子小小的身子。
裴执玉抬眸瞥着榻边女人的神色。
他苍白的面上没什么表情,视线倒是缓慢落在了裴雪舟怀里紧紧搂着的燕鸟上。
“你这燕鸟做的倒是不错……”
裴雪舟一听这话,得意的抬了抬自己的小下巴:“那是自然,这可是阿芙姐做的!”
床榻上的男人淡淡道:“你既想学武,我日后得空,便给你做一把短剑。”
“等武艺入门了,木头的短剑便能换成真的了。”
裴雪舟一瞬间兴奋了起来。
“父王!您说的是真的吗?”
裴执玉缓慢将视线落在了时芙的身上。
他问她:“你呢?你想要怎样的兵器?”
时芙惊讶的听着殿下的话,全然没想到殿下竟还提及了自己。
“奴婢也能有吗?”
裴执玉淡淡的点了点头:“自然。”
时芙听着殿下轻声的许诺,欢欣雀跃的福了福身子。
“那奴婢便谢过殿下了!”
她都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收到一把剑!
纵使是一把木剑,却也是她自己的剑。
…………
翠翠之后来了,哄了小公子一会儿。
方才才把他哄回了自己的院子。
等时芙伺候殿下睡下,回到自己卧房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时芙刚擦过身子,拢了衣裳准备睡下,便正好碰见翠翠推门进来。
手里还握着一盒小巧的膏药。
恰好是她早晨忘记从锦绣堂带回来的。
烛火摇晃,夜里的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翠翠一脚踏过门槛,又是抬眸问她:“时芙,你的身子好些了吗?”
时芙点了点头,脱掉寝衣给她看背后的伤。
“早上涂了药,是好些了,不痛也不痒,连这药都忘记带回来了。”
昏黄的烛火摇晃,映在时芙光洁的脊背上。
蝴蝶骨随着她的动作缓慢收拢,她的肌肤白的像雪。
叫翠翠这个女人看了,呼吸也是一窒。
翠翠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莫名快了,眼前有些恍神,又是没忍住上手去摸。
“不痛也得涂药,总不能叫你这背上留了疤。”
她说着,又是坐在床榻边。
感受着床榻忽然沉了下去。
时芙将自己的头发拨到一边,又是侧过头来看她。
翠翠打开了药膏的盖子,细细往她的背上涂药。
时芙余光瞧见翠翠心神不宁的脸色,又是问:“是小公子出什么事情了吗?”
翠翠手上的一顿,终于是想到了正经事,然后才开口道:“公子喝不到你的母乳,是有些不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