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来得猝不及防。
温禧指尖微顿,下意识抬头。
夜市的暖红灯笼摇曳生辉,映得来人身姿挺拔,眉眼清隽。
定睛望去,正是……冷脸萌?
他怎么在这儿?
温禧抬起右手,放在脸颊旁,轻轻摆了摆。
“嗨好巧,居然会在这碰到你。”
谢宸脚步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
下一瞬,目光便落定在她脸上。
灯笼细碎明亮的光,映在她的眼眸中。
褪去白日待客时的沉稳,此时的她松弛又鲜活。
眉眼弯弯,灵气盎然。
只不过……
嗨,是什么?
“的确凑巧。闲来逛逛夜市,不曾想会在此处遇见温老板。”
温禧说完话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打招呼的动作,好像不太符合这大夏朝的礼数。
连忙收回手,稍稍端正了些姿态。
点了点头,便继续回头品尝碗中的酥烙。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暗了下来。
温禧顺着阴影抬头,发现谢宸拉开旁边空余的木凳,沉稳落座。
随后就听他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店家,麻烦再添一碗樱桃酥烙。”
老伯爽快应下,立刻着手端了上来。
温禧悄悄打量了一眼旁边的人。
这模样看上去,也不像是喜欢吃清甜软糯小食的人。
这反差!
不愧是冷脸萌!
温禧收回目光,自顾自地舀着碗里的酥烙,慢慢吃着。
继续享受这份难得的闲适。
谁知余光不经意扫过身侧,却看见旁边的人只是拿起木勺浅浅尝了一小口,便将木勺放下。
安静端坐着,目光随意落在往来的人流中。
而手底的酥烙像是被遗忘了一般,孤零零搁在那里。
温禧微微一怔,加快了手底下的动作。
不过片刻功夫,她便放下木勺,用绢帕轻轻拭了拭嘴角。
悄悄拽了一把旁边汤圆的衣袖,示意她一同离开。
“那您先慢慢逛,我们吃好了,这便告辞了。”
话落,便要拉着汤圆起身。
“温老板且慢。”
温禧紧急撤回了一个起身的动作。
重新坐回凳子上,面露疑惑。
谢宸定定望着他,语气多了几分认真。
“前些日子,在下偶然吃到一块槐花饼,滋味甚妙,不知温老板可会做?”
旁边的汤圆一听这话,眼睛一亮,当即兴冲冲抢着开口。
“槐花饼!我们家姑娘做的槐花饼超好吃,之前我们在知……”
“槐花应季,现在吃正好。
之前在家做过两回,您若是想吃的话,改日寻到槐花,我可以在幸愿小厨加上这道菜。”
温禧出声打断了汤圆的话。
“家里人还等着我们带酥酪回去呢,就先告辞了。”
说罢,温禧微微颔首,到老伯前打包了一份樱桃酥酪。
便拉着汤圆头也不回地离开摊子。
直到走远了些,汤圆才嘟囔着追问:
“姑娘,我们为什么不能说之前在知府府做过槐花饼啊?”
温禧放缓脚步,语气平稳。
“无论是将军府,还是知府府,这些旧府旧事,还是越少人知道的越好。
咱们如今已是自由身,安安稳稳过日子,踏实开始新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汤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默默跟在温禧身侧,半晌后又突然开口。
“姑娘,家里啥在饿肚子啊?”
温禧轻笑一声,这傻丫头。
“回去就知道了!”
而这边的谢宸独坐在小木桌旁,淡淡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
温润的眼眸慢慢沉下来。
不多时,齐林快步走了过来,“主子。”
“查到了?”
“是!这一个月来,清河坊只有一家新开的食肆,就是温老板的幸愿小厨,再无第二家。
据侍卫交代,谢总管那日并未出府。
那盒槐花饼,是他从后院端出来的,应该是后院的厨子做的。”
“……回府。”
谢府管事厅。
谢总管坐在桌前,桌案上堆得满满当当,全都是他从整个淮州府搜罗来的槐花饼。
有的饼已经发凉了,有的还残留些许余温。
甜腻的香气混在一起,闷得他心头发慌。
手里捏着的,是他晚上特意拜托御珍楼的主厨单独做的一份槐花饼。
饼皮看着金黄酥松,凑近了也能闻到清新香气。
可刚咬上一口,心就再次沉到了谷底。
完全没有初次吃到槐花饼时,那种惊艳的感觉。
那小丫头到底在饼里加了什么!
素日里也没见大人对什么吃食这般上心。
早知如此,当初便不随手抢了这个功劳了。
正愁得抓耳挠腮,小厅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总管着急忙慌想要收起来,外面就传来了侍卫的声音。
“谢总管,大人传唤。”
“是……”
书房。
谢宸端坐在书案前,指节有规律地轻扣着桌面。
在这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谢总管便躬身掀帘,跪倒在地。
“大人。”
谢宸抬眼一瞥,便见往日里最是注重衣裳细节的谢总管,此时竟连领口都歪了几分。
甚至没有抬头直视他的勇气。
收回目光,淡淡开口。
“槐花饼,可买到了?”
谢总管脊背一僵,头直接垂落在了地面上。
决定老实交代。
“回、回大人,那槐花饼其实不是什么新开的铺子里买的,是府里之前一个粗使厨娘做的。
您之前吩咐,要精简府里冗杂下人,那厨娘便被遣散出府了。
如今……如今我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奴才寻遍了京城所有的食肆,都没有再找到味道一模一样的。”
可以交代,但不能全都交代了。
若说出是将军府送来的人做的,那自己贪了三十两的事就瞒不住了。
还不如虚构一个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人。
这样惩罚还能少些。
书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直到谢总管的衣衫都被冷汗浸湿,谢宸才淡漠开口。
“去找齐林领罚。”
谢总管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磕头谢恩。
领过罚,就意味着这件事过去了。
“是!是!多谢大人,奴才告退。”
没有多留,匆匆退出书房。
谢宸沉声片刻,冲着门外吩咐道:
“去采点槐花,明日一早便给温老板送去。”
门外的齐林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可是一等一的侍卫,从无数人里厮杀出来、才能留在谢大人身边的。
没想到有一天会被派出去采花。
传出去,不得让那些手下败将笑话。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