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浩用了整整一天时间分析白鹄提供的信息。他坐在电脑前，几乎没离开过椅子，林小禾给他送的午饭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一口没动。下午四点，他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嘴角带着一丝笑。

    “找到了。”他说。

    江辰从窗台边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界面，黑底绿字，和父亲那部老式手机上的界面很像，但更复杂。密密麻麻的数据在滚动，像一条条绿色的蛇在黑色屏幕上爬行。

    “这是永夜会的境内镜像节点。”孙浩指着屏幕，“他们的主服务器在境外，这个节点是用来加速境内访问的。节点上存储了最近三个月所有境内用户的操作记录——谁买了时间、谁卖了时间、谁借了时间、谁还了时间。每一笔交易都在这里。”

    江辰盯着那些滚动的数据，心跳加速。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永夜会所有的秘密——谁在收割、谁在被收割、谁在洗钱、谁在幕后操纵——全部在这台服务器里。

    “能下载吗？”他问。

    “能。但需要时间。这个节点上的数据量太大了，至少几百个T。我们公司的带宽不够，服务器存储也不够。我能做的，只是把最关键的部分下载下来——用户身份信息、大额交易记录、以及管理员的账户日志。”

    “够了吗？”

    “够了。”孙浩说，“这些数据足够让永夜会身败名裂。”

    江辰沉默了片刻。

    “先不要下载。先联系他们。”

    “你确定？”

    “确定。”江辰说，“我们不是为了毁掉永夜会，我们是为了让他们不敢再动我们。如果能谈，就不要打。”

    孙浩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敲了几行命令，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他输入了一行字：“我是时间银行的技术负责人。你们的节点存在多个严重漏洞。我们可以公开，也可以帮你们修补。条件是——停止一切对时间银行的攻击行为，包括但不限于删库、跟踪、威胁。”

    发送。

    对方沉默了五分钟。

    然后屏幕上弹出一行回复：“你是谁？”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的漏洞。”

    又沉默了五分钟。

    “我们需要时间讨论。”

    “24小时。”孙浩回复。

    对话框关闭了。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林小禾紧张地握着手，张力在来回踱步。江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色暗下来了，云层很厚，像要下雨。

    “他们会不会同意？”林小禾问。

    “不知道。”江辰说，“但至少他们知道了，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晚上，江辰请大家吃了顿饭。还是楼下的小餐馆，还是八个菜，两箱啤酒。但这次气氛不一样了。不再有第一天的兴奋和期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不确定的沉默。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永夜会会怎么回应？是同意谈判，还是变本加厉？

    林小禾喝了几杯酒，脸红了，话也多了。

    “江辰，你说我们做这个APP，到底是为了什么？帮人管理时间？我觉得不只是这个。”

    “那你觉得是什么？”

    “我觉得是为了证明——时间不应该被标价。”林小禾看着他，眼神迷蒙但认真，“你之前说，你做过时间交易。我不太懂那是什么，但我知道，你肯定受过伤。你做这个APP，是想让其他人不再受你受过的伤。”

    江辰没有回答。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林小禾说得对。他做这个APP，不只是为了赚钱，不只是为了还债，是为了证明——时间不是商品。一个人的生命不能被标价、不能被买卖、不能被收割。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最后的战场。

    散场的时候，雨终于下起来了。很大，很急，像是天被人捅了一个窟窿。江辰没有打伞，站在雨里，让雨水浇透了他的衣服。苏晓棠发来一条消息：“永夜会的人联系我了。”

    江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回复：“他们说什么？”

    “他们问我和你的关系。我说你是我的合作伙伴。他们说，让我转告你——不要多管闲事。”

    “我不是在多管闲事。我是在管自己的事。”

    苏晓棠没有再回复。

    第二天上午，永夜会的回复来了。不是通过孙浩的对话框，是通过一个更直接的方式——一封律师函。

    江辰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正式的律师函，发件方是一家知名的律师事务所，内容大意是：时间银行科技有限公司的“时间银行”APP名称侵犯了某境外机构的商标权，要求立即停止使用该名称，并赔偿经济损失一百万元。

    某境外机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注册地址——开曼群岛。

    江辰把律师函放在桌上，看着它。永夜会没有选择和他谈判，而是选择了另一种方式——用法律来打他。合法、合规、查不到任何把柄，但足以让他的公司关门。

    “怎么办？”孙浩问。

    “改名。”江辰说。

    “改名？我们的品牌、我们的域名、我们的商标——全都要换？”

    “对。”

    “那损失呢？”

    “损失我来扛。”

    办公室里安静了。林小禾低下头，张力攥紧了拳头。孙浩看着江辰，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失望，是心疼。

    “江辰，你扛不了的。”孙浩说，“我们刚起步，经不起这种折腾。”

    “经得起。”江辰说，“改名不意味着倒闭。我们换一个名字，换一个域名，重新开始。用户认的是产品，不是名字。”

    “那叫什么？”

    江辰想了想。

    “叫‘此刻’。此刻——就是现在。让每一秒都有意义。”

    没有人说话。林小禾掏出手机查了一下：“此刻”这个名字还没有被注册。

    “那就叫‘此刻’。”孙浩说。

    下午，江辰去了工商局，申请公司名称变更。从“时间银行科技有限公司”变成“此刻科技有限公司”。手续不复杂，但要等七个工作日。七个工作日，对于一家没有营收的公司来说，太长了。

    他给陆星河打了个电话，说明了情况。陆星河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知道是谁在告你吗？”

    “永夜会。”

    “你知道永夜会背后是谁吗？”

    “不知道。”

    陆星河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我知道。但我不想当他们的对手。我只想当我自己。”

    陆星河挂了电话。

    晚上，江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外面的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窗外的城市被雨水洗过，看起来干净了一些，但也更冷了。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系统面板。时间账户余额：0小时。附近用户：无。至少这一刻，没有人跟踪他。

    门被推开了。苏晓棠走进来，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上。

    “你怎么来了？”江辰问。

    “来看看你。”苏晓棠在他对面坐下来，“听说你改名了？”

    “嗯。”

    “损失多少？”

    “域名、商标、设计、物料，加起来大概二十万。”

    “你还有钱吗？”

    “没了。”

    苏晓棠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

    “三十万。不是借的，是投资。我占你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

    江辰看着那张支票，没有拿。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弟弟的影子。”苏晓棠的声音很低，“他也想改变世界，但他没有机会了。你有。”

    江辰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支票。

    “百分之五。谢谢苏总。”

    “不用谢。”苏晓棠站起来，“你也帮过我。你扳倒了白鹄，虽然不是我想要的H.，但至少是他。我欠你一个人情。”

    她转身走了。

    江辰把支票收好，靠在椅背上。三十万，够撑三个月。三个月内，他必须让产品开始盈利。否则，不用永夜会来打他，他自己就会倒下。

    手机震了。孙浩的消息：“域名下来了。‘此刻’的.com、.cn、.net都注册了。明天开始做新LOGO。”

    江辰回复：“好。”

    他关上灯，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窗外有微弱的光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想象那个叫“此刻”的APP。它不卖时间，不收割时间，它只是帮用户记住——每一秒都是珍贵的，因为每一秒都不会重来。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不是对抗永夜会，不是对抗时间猎人，不是对抗任何人。

    只是做一件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