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奉山循声望去。
棚外站着个风度翩翩的年轻人,靛蓝常服,素带束腰,网巾裹发,通身上下没有佩饰,瞧着干干净净的,却也看不出什么来头。
吕德福跟在他身后,欠着身子没敢多话。
那个满脸炭灰的老匠人,把抹布往肩上搭了搭,斜着眼将来人打量了两遍。
“你谁啊?”
朱橚没理他,径直走到废掉的炮管跟前,蹲下身来,伸手摸了摸炮口内壁的镗痕。
指腹沿着膛壁滑了半圈,在偏切的那道沟槽处停住了。
“偏了多少?”
这话是问陈奉山的。
陈奉山打量了他片刻,答道:“左偏两分有余。”
“从哪个深度开始偏的?”
“最后三寸。”
朱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屑,朝镗床的方向走了两步,绕着那根还架在导轨上的废钻杆转了半圈。
“陈师傅,你这套镗法,钻杆转,炮管不动,对吧?”
陈奉山点了下头。
“你有没有想过换个思路,比如让钻杆不动,炮管来转。”
棚下安静了片刻。
满脸炭灰的老匠人率先开了口,抹布从肩上扯下来甩在手中,冲朱橚摆了摆手。
“后生,炮管多重你晓得不?这门大将军炮毛坯连铸口加起来将近两千斤,你说让它转就转?你当这是搁你家的磨盘上磨啊?”
此人叫毛广义,比陈奉山年长两岁,脾气冲,手艺却扎实。坊中传言他与毛骧拐弯抹角沾着点亲戚关系,这话没人当面去问他,他自已也从不提起。
几个年轻匠人也跟着嘀咕起来。
“钻杆转都这么费劲了,让两千斤的炮管转,水轮带得动?”
“就是,这位公子怕是没碰过铁活吧,说得轻巧。”
朱橚回过身来,两手抄在袖中,看着毛广义。
“你们说的都没错,两千斤的炮管确实重。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们现在这套法子的毛病出在哪?”
他朝那根废钻杆抬了抬下巴。
“钻杆六尺长,直径不足两寸,从炮口伸进去,穿过整根炮膛,全靠水轮驱动的齿轮组带着它转。转的是钻杆,可钻杆的两端只有炮口这头有个导套在扶着,尾端是悬空的。六尺长的铁杆只有单端支撑,转速越快,杆身的晃动越大。镗到浅处还好,膛壁就在旁边抵着,振幅被压住了。可越往深处走,钻头离导套越远,悬臂越长,晃动便越压不住。到了最后三寸的时候,杆身的摆幅已经超过了你们能控制的极限,钻刃就是这么吃偏的。”
朱橚转向其余匠人。
“你们三根炮管全废在同样的位置,不是手艺的问题,是结构的问题。只要钻杆还是单端悬臂、靠自身旋转来切削,镗到深处必然吃偏,再镗十根炮管也是同样的结果。”
棚下没人接话了。
毛广义嘴唇翕动了两下,可方才那番话把问题的症结剖得太准了,准到他找不出反驳的切口。
朱橚继续说了下去。
“单端悬臂的晃动压不住,匠人们能想到的补救法子无非两条:加粗钻杆,或者降低转速。加粗了刚性确实好些,可钻杆越粗,需要的扭矩越大,水轮带不动,就得换更大的水轮,更粗的齿轮组,整套镗床全部推翻重来。降低转速呢?晃动是小了,可切削效率也跟着掉下去,镗完这根炮管的工期从十天拖到二十天,甚至数个月。”
“而最终的结果是什么?你们为了迁就这套工艺的缺陷,只能去迁就火炮本身的设计。炮管壁加厚再加厚,让膛壁的余量去容纳镗孔的偏差。两千斤不够就铸三千斤,三千斤不够就铸五千斤。炮身越铸越重,炮口却依旧狭窄得连拳头都伸不进去。五千斤的铁疙瘩往城头上那么搁着,看着威风凛凛,实则愚笨至极。装再多的火药,炮口就那么点大,弹丸就那么点重,射出去能有多大的杀伤?百步之内吓唬人还凑合,千步之外连马都打不倒。”
这番话说完,棚下鸦雀无声。
毛广义两条胳膊抱在胸前,盯着朱橚看了好半天。
他没再开口。
因为对方说的每个字都踩在了这行当最要命的痛处上。
他干了二十多年炮匠,亲手铸过的炮管不下百根,哪根不是越铸越重、越铸越笨?
他心中何尝不清楚这条路走到头是什么样子,只是从没有人把这层窗户纸捅得这般干脆。
陈奉山蹲在镗床旁边,两手撑在膝盖上,盯着面前那根废掉的钻杆。
他已经在琢磨了。
“你的意思是,把炮管架在转盘上,用基座带着炮管转。钻杆固定不动,只管进给切削。”
朱橚点了下头。
陈奉山慢慢站起来,目光落在镗床的导轨上。
“炮管转,钻杆不转……那钻杆就不再承受旋转附力了。”
他朝棚下的同僚们扫了眼。
“你们想想木匠车珠子的活。做佛珠的老师傅怎么干?木料夹在车床上转,刀具固定在刀架上不动,只管往前推。木料再大再沉,只要车床的夹具够稳,转起来便是均匀的。刀具那头呢?不转就不晃,不晃就不偏。前端用导套扶住,尾端顶在炮膛底座的中心窝上,两头都固定死了,双支撑,根本不存在悬臂晃动的问题。”
他越说越快,手掌在空中比划着。
“镗孔的精度全靠钻杆的稳定,现在钻杆两端都锁死了,膛壁被炮管自已的旋转均匀地送到刀刃上,切出来的膛面必然是正圆。偏差……不会再有偏差了。”
朱橚看着陈奉山的神情,心中暗暗点了下头。
明清两朝铸造的红夷大炮,无不是炮重数千斤、炮口却狭小得可怜的笨物。清末那位知名的火炮匠人龚振麟,在分析中西方火炮差距之时,就曾经吐槽过国内火炮炮口狭窄的弊端。
后世有人得出过精辟的论断:中西方火炮的差距,便是从“让谁转动”这个最基本的工艺问题上岔开的。
西方人在1734年便有了马里茨的水力镗床,让炮身转、钻杆定。
到了1774年,威尔金森在此基础上造出了精密镗床,膛面精度足以量产瓦特蒸汽机的汽缸。
以大明眼下的铸造根底,威尔金森那套带精密进给装置的镗床,尚需时日打磨。
可退而求其次,仿照马里茨的思路,用水力转盘驱动炮身旋转、钻杆固定进给,完全做得到。
这个思路搬到洪武九年的大明,就是降维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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