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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都匀的冬天,是那种能钻进骨头缝里的湿冷。
片场之中的氛围比天气还要更加压抑一些。
这是苏洛在《青红》剧组的最后一场戏,也是整部电影情绪的最终落点,也就是李军这个角色的结局,按照剧本,他将在彻底的绝望中,走向生命的终结。
在监视器后方,王晓帅紧锁着眉头,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腮帮子因为用力而微微抽动。
这些天以来,王晓帅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好觉,这部电影融入了他太多的精力与情感,而苏洛的这场戏,就是画龙点睛的那最后一笔。点好了,龙飞九天;点不好,那就是一条死蛇。
身上穿着厚厚的军大衣,高囿圆站在人群的外,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神里全是担忧。
这些天,她已经完全从青红这个角色中走了出来,但看着苏洛,她又总有种错觉,仿佛那个性格沉默、眼神里潜藏着一整个失落世界的李军,真的就活生生地站在那里。
对苏洛的本事,高囿圆是了解的,他能够轻松地入戏,也能在导演喊卡的瞬间就变回那个平时懒洋洋,口中总说着搞钱躺平的家伙,但这一场戏可不一样,它太沉了,沉得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她怕苏洛也被这块石头压垮。
““各部门准备!”副导演的声音打破了片场的寂静,“最后一场,争取一条过啊!”
场记板在镜头前方发出“啪”的一声清脆响,宣告了这场重要的压轴大戏开始。
镜头之中,苏洛所饰演的李军站在一座废弃的厂房前面,身后是灰蒙蒙的天空以及光秃秃的树枝,他的头发十分杂乱,脸色苍白,嘴唇也裂开了缝,身上那件蓝色工装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他什么都没做,就只是站在那里,但那种被时代所抛弃、被命运所摧残的无力感,就透过镜头扑面而来。
按照王晓帅的设计,这场戏里,李军会有大段的情绪爆发,会有撕心裂肺的哭喊,会质问苍天为何如此不公。这是文艺片里常见的情绪宣泄方式,通过极致的痛苦来展现人物的悲剧性。
然而,苏洛只是静静地站着。
一分钟过去了,他没动。
两分钟过去了,他还是没动。
监视器后的王晓帅急得差点把烟屁股都嚼碎了,他几次想喊卡,但看着镜头里苏洛那张麻木的脸,又硬生生忍住了。他有一种直觉,苏洛在酝酿着什么,一种超越剧本的东西。
高囿圆的心跟着都提了起来,她身边的几个工作人员也开始小声议论。
“怎么回事?忘词了?”
“这场戏没词儿,是情绪戏,他这是……找不到感觉?”
“不能吧,苏老师前几天不是还演得好好的?”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出拍摄事故的时候,苏洛终于动了。
他没有哭,没有喊,甚至脸上都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他只是非常缓慢地、甚至有些笨拙地从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了半包被压得皱巴巴的香烟。
他抖了半天,才从里面抽出一根同样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然后,他又开始摸索火柴。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因为寒冷而有些僵硬,划了好几次,火柴才“嗤”的一声燃起一小簇火苗。
他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护着火苗,点燃了那根烟。
深深地吸了一口,再缓缓地吐出来。
一缕白色的烟雾在他面前扩散开来,模糊了他那张看不出喜悲的脸。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那缕烟雾在空中无声地飘散,然后渐渐消失。
他就那么抽着烟,一口,又一口,没有台词,没有复杂的动作,只有这最简单的,一个男人在生命走到尽头时最后的习惯性动作。
那根烟仿佛成了他和这个世界之间最后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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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雾缭绕之中,他的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那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埋怨,甚至没有绝望,只有一片纯粹彻底的虚无,仿佛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当那根烟抽到尽头,火星烫到了他的手指时,他才像是突然被惊醒一样,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了看指尖的烟屁股,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嘴角只是微微向上扯动了一下,既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和这个操蛋的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他松开手,任凭烟屁股掉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
做完这些之后,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灰色的天空,接着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只有他自已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一句在剧本上根本找不到的台词。
“这天儿,真冷啊,”
说完,他转过身,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那片未知的、被浓雾笼罩的远方,他的背影变得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镜头的尽头。
“咔!”
王晓帅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将耳机甩在桌子上,眼眶红红的,声音因为内心的激动而不停颤抖。
“过了!过了!!”
他这一声喊,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整个片场先是经历了长达三秒的静默,紧接着便爆发出了激烈的掌声。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刚才那一幕深深震撼到了。
那不是演戏,那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跟你告别。
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与虚无,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哭喊都要来得更加沉重,更加能够击穿人心。
高囿圆用手捂着嘴,眼泪早就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她终于明白了,苏洛的表演高级在哪里,他不是在演一个角色的死亡,他是在演一个灵魂的消亡。
王晓帅冲到苏洛消失的方向,一把抱住刚从戏里抽离出来的苏洛,激动得语无伦次:“牛逼!苏洛!你踏马就是个天才!卧操!那支烟,那句话……简直是神来之笔!你怎么想到的?!”
苏洛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脸上一脸茫然的表情:“啊?什么怎么想到的?”
他心里想的是:这鬼地方是真踏马的冷,拍了半天,冻死老子了,赶紧拍完我好去领盒饭。刚才那句话,纯粹是他的真实感受。
“就是那句‘这天儿,真冷啊’!”王晓帅激动地晃着他的肩膀,“一句话,把所有的大悲大痛全都消解掉了!只剩下最纯粹的生理感受!这踏马就是最高级的荒诞!最高级的诗意!”
苏洛眨了眨眼睛,心说这帮搞文艺的,脑补能力真是一绝。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王导,这叫体验派。我当时就感觉,李军这个人,到最后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爱也好,恨也好,都过去了,他最后能感觉到的,就是冷,身体的冷,心里的冷。”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王晓帅兴奋地一拍大腿,找到了理论依据,变得更加兴奋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懂!你踏马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苏洛谦虚地摆了摆手,说道:“王导您过奖了,主要还是您指导得好,”
他心里又默默地加了一句:钱给得也到位。
“全剧杀青!”
随着副导演的一声高喊,整个剧组都沸腾起来,工作人员们互相拥抱着,共同庆祝这部艰苦的电影终于拍完了。
在一片欢腾的氛围中,苏洛悄悄地溜到一边,找到高囿圆,压低声音问:“杀青宴什么时候开始?今天盒饭里有鸡腿吗?”
看着苏洛那张瞬间从文艺片男神切换到干饭人的脸,高囿圆又想哭又想笑,最终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她就知道,这家伙,永远都是这个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