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摄影棚的《老鼠爱大米》循环播放,音量大到棚顶都在震。
《武林外传》剧组这边,却出现了一副很奇怪的景象。
在苏洛那句“带薪休假”的指令下,起初还有些不知所措的演员和工作人员,渐渐真的放松了下来。
道具组不知从哪儿翻出了一副扑克牌,沙益、姜潮几个人干脆席的而坐,开始玩起了“斗地主”。
“一对三!”
“要不起!”
“飞机!”
“炸弹!哈哈哈,给钱给钱!”
他们的喊声混杂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显得又好笑又真实。
闫尼和姚辰两个女演员则凑在一起,就着噪音,开始聊起了昨天在天涯论坛看到的八卦,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整个剧组,除了那烦人的音乐,竟真的透着一股客栈伙计摸鱼的懒散劲。
尚敬导演一开始急得嘴上起泡,在棚里来回踱步,可看到苏洛稳坐在监视器后头,戴着耳机,手指在PSP上按的飞快,那份气定神闲的模样,让他焦躁的情绪也莫名安定下来。
他最终叹了口气,搬了个小马扎,坐到了苏洛身边。
苏洛感觉到旁边有人,摘下一边耳机,眼皮都没抬一下,问道:“尚导,有事?”
“苏监制…”尚敬搓了搓手,表情复杂的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我…我算是服了你了。”
“嗯?”苏洛终于舍得从游戏屏幕上挪开视线,看了他一眼,“服我什么?服我带大家带薪摸鱼?”
“不不不,”尚敬连连摆手,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好让自已的话不被音乐声淹没,“我是服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我一晚上没睡,全在琢磨。”
“你说得对,我之前把这戏想得太高了,总想往什么武侠精神、人性弧光上靠,结果把最根本的东西给丢了。”
苏洛挑了挑眉,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你说这同福客栈就是个草台班子,一群loser抱团取暖,每天想的不是行侠仗义,而是下顿饭吃什么,怎么少干点活,怎么从抠门老板娘手里多抠出两个铜板……”
“我一开始听着觉得刺耳,可仔细一想,这不就是生活吗?这不比那些高来高去的大侠更真实,更有意思吗?”尚敬越说越激动。
苏洛点点头,心里想:可不是嘛,谁天天想着拯救世界,大部分人不都是想着怎么混日子嘛。
“尤其是你说的那个‘网感’,”尚敬一拍大腿,“我昨天晚上也去那个天涯论坛逛了逛,哎哟我的天,大开眼界!”
“那些人说话的方式,那种抬杠、抖机灵、自嘲的精神,不就是咱们剧本里那股劲儿吗?我以前总觉得财神的剧本台词有点‘飞’,不落地,现在我明白了,不是剧本飞,是我自已没跟上!”
苏洛喝了口可乐,懒洋洋地开口:“所以说,路子走错了,停下来换条路,比闷头傻跑强。让他们去泡论坛,就是让他们把身上那股‘我是演员,我在演戏’的劲儿给扔了,你看现在。”
他朝那堆打牌的人努了努嘴。
“沙益演的白展堂,看着是个贼,其实胆子比谁都小,打牌都想偷看牌,又怕被人发现。姚辰演的郭芙蓉,一输就想掀桌子,那股不服输的蛮横劲儿,不就出来了吗?”
“闫尼演的佟湘玉,在那儿算账呢,你信不信,她肯定在算这几个人谁输了谁赢了,琢磨着能不能抽个水。”
尚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闫尼正一边拨着算盘,一边盯着牌局,嘴里念念有词。
他彻底恍然大悟。
原来苏洛不是在胡闹,他是用一种最直接、最离经叛道的方式,在给演员们上体验课。
这种“体验”,不是去体验古代生活,而是去体验角色的“精神内核”,那种属于现代小市民、小社畜的,有点鸡贼,有点无奈,又有点可爱的精神状态。
“我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尚敬激动地站了起来,“苏监制,你这不叫胡闹,你这叫……叫沉浸式教学!”
苏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吹捧搞得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尚导,别给我戴高帽了。我就是嫌他们演得太累,看得我眼皮打架。怎么舒服怎么来,就对了。”
他心里想的是:赶紧把你们教会了,我好早点回京城躺着去,当监制比当演员累多了,还得管教学。
尚敬却把他的话当成了金科玉律,用力点了点头:“对!怎么舒服怎么来!我这就去跟他们说,今天下午,咱们继续玩儿,玩到他们把角色长在身上为止!”
说完,他兴冲冲地朝着演员们走去,准备传达新的“最高指示”。
苏洛看着他打了鸡血一样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戴上耳机。
“唉,当个咸鱼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嘀咕了一句,手指再次在PSP上翻飞起来。
游戏里的小人一刀砍翻一个怪物,爆出了一地金币。
苏洛看着屏幕,觉得这场景,跟眼下有点像。
自已不过是随手砍了一刀,结果好像爆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而此刻,摄影棚的门再次被推开,蔡艺浓带着助理,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
当她看到棚内这副“歌舞升平”的景象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蔡艺浓是接到宁财神十万火急的电话才赶过来的。
电话里,宁财神的声音听起来都快哭了,颠三倒四地说着什么“拍不下去了”、“隔壁欺人太甚”、“苏监制让大家集体罢工”之类的话。
蔡艺浓一听就急了,这《武林外传》可是她顶着压力,听了苏洛的建议才投拍的,要是刚开机就出了岔子,她没法跟公司交代。
她一路风风火火地赶到平谷摄影棚,心里已经做好了处理剧组矛盾、甚至跟隔壁剧组当面对质的准备。
可当她推开门,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景象。
震耳欲聋的《老鼠爱大米》。
本该紧张拍摄的剧组,一群人围着打扑克,喊声震天;另一群人凑在一起聊八卦,笑的花枝乱颤;导演尚敬像个没事人一样在旁边踱步,脸上还带着诡异的笑容。
而带头这么干的监制苏洛,正戴着耳机,缩在监视器后面,全神贯注的打着游戏。
整个摄影棚里,透着一股颓废懒散,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蔡艺浓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厉声问道,声音里都是火气。
宁财神看到救星来了,连忙跑了过来,苦着脸说:“蔡总,您可算来了!您看这……隔壁从早上开始就放音乐,吵得根本没法拍戏!”
“没法拍戏你们就在这打牌?!”蔡艺浓指着那群玩得正嗨的演员,气不打一处来,“尚敬导演呢?他就这么看着?”
尚敬导演听到声音,也走了过来,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有些兴奋地对蔡艺浓说:“蔡总,您来得正好,我正要跟您汇报呢,咱们的演员,找到感觉了!”
“找到感觉了?”蔡艺浓简直要被气笑了,“在牌桌上找到的吗?”
“哎,蔡总,您别急,您听我解释。”尚敬拉着她,把她带到监视器旁边,“您看,您看就知道了。”
说着,他冲着演员们喊了一嗓子:“来来来,都别玩了,咱们走一段戏,就刚才那段,厨房没盐了!”
演员们意犹未尽地放下扑克牌,骂骂咧咧地站了起来。
“哎呀,刚要赢钱了!”
“就是,都怪你,老白,出那么慢!”
他们嘴里抱怨着,但各自站位时,那股子又懒又鲜活的劲儿,已经跟角色融为一体了。
尚敬喊道:“开始!”
闫尼一秒入戏,算盘打得噼啪响,对着沙益翻了个白眼:“指望你?指望你额们全客栈都得喝西北风去!借?说得好听,你那是借嘛?你那是偷!传出去额同福客栈的脸还要不要了?”
沙益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那总比吃土强吧……”
姚辰叉着腰,对着喻恩泰吼道:“秀才你给我闭嘴!之乎者也的能当饭吃?能当盐吃?等你的信寄到,黄花菜都凉了!依我看,就得我出马!”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喻恩泰吓得连连作揖。
整个表演一气呵成,台词、动作、神态,充满了生活化的喜感和恰到好处的夸张。他们仿佛不是在演戏,就是一群生活在客栈里的伙计,在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吵嚷嚷。
隔壁的音乐依旧震耳欲聋,但奇怪的是,它非但没有干扰表演,反而像是给这场闹剧配上了一个荒诞不经的背景音,让喜剧效果更加凸显。
蔡艺浓站在监视器前,彻底看呆了。
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前几天她来看的时候,演员们还一个个端着架子,表演生硬得像在演话剧。这才几天功夫,怎么就跟脱胎换骨了一样?这……这简直是奇迹!
“怎么样,蔡总?”尚敬导演得意地问。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蔡艺浓喃喃自语,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还在打游戏的罪魁祸首。
尚敬笑着压低声音:“全靠苏监制。他昨天带我们全剧组去网吧包了个夜。”
“去网吧……包夜?”蔡艺浓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去网吧能把演技给包出来?这是什么玄学?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到苏洛面前。
苏洛正好一局游戏结束,摘下耳机,看到蔡艺浓黑着脸站在自已面前,愣了一下。
“蔡总?您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我这个剧组是不是就要改名叫‘飞翔鸟网吧同福客栈分部’了?”蔡艺浓没好气地说道。
苏洛听懂了她的意思,挠了挠头,一脸无辜地解释:“蔡总,你别听财神瞎说。我那是带他们体验生活。”
“体验生活需要去网吧?”
“那不然呢?”苏洛理直气壮地反问,“他们之前演得太端着,一个个都跟不食人间烟火的大侠似的。我这剧本写的是一群食人间烟火的普通人,不让他们去看看网上的人是怎么吵架、怎么吹牛、怎么犯贱的,他们哪找得到感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去网吧多省钱啊。您想啊,要达到同样的效果,我得请他们去蹦迪、去K歌、还得请心理医生做团体辅导,那得花多少钱?去网吧,一人一碗泡面,一瓶可乐,全解决了。我这是在给您省钱呢。”
蔡艺浓被他这一套歪理说得一愣一愣的。
省钱……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可这跟演戏有什么关系?
她看着苏洛那张真诚又无辜的脸,再看看监视器回放里那活灵活现的表演,感觉自已的认知正在被一遍又一遍地刷新。
这个苏洛,脑子里到底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她正想再问点什么,苏洛却已经站了起来,朝着录音师小张招了招手。
“小张,录得怎么样了?”
“录好了,苏监制!”小张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各种版本的都有!”
苏洛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巧的U盘,递给小张:“都拷进去。”
然后,他拿着拷好了录音的U盘,在蔡艺浓和尚敬等人疑惑的目光中,慢悠悠地朝着隔壁摄影棚走去。
“他……他要干嘛去?”蔡艺浓问。
尚敬和宁财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和期待。
“不知道,”宁财神嘿嘿一笑,“不过我猜,好戏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