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换上新警服的第三天,没开迎新大会。
省厅老楼三楼那间小会议室,只进来七个人。都是他点的名。门关上,灯打开,桌上没有横幅,没有茶水。
祁同伟把一页A4纸推到桌子中央。
“看清楚地址。”他没坐下,“海州顺达物流园,城东港区。控股方绕了四层壳,最后落到一家注册在境外的基金名下。这个账号,半年走了十一个亿。”
刑侦总队长姓周,年纪比祁同伟还大几岁。他低头看了两眼,眉头先皱起来。
“厅长,这个园区有外资备案。动它,得过省政府那条线。”
“省政府现在没省长。”祁同伟把袖口往上推了半寸,“楚平山进了二线,谁批?”
周队没接话。
陆亦可坐在长桌另一头,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屏幕上是一串密密麻麻的代码,绿底黑字,滚动得很快。
“信恒数据中心被端那晚,他们的清理脚本没跑完。”她抬头,语气平得像在念卷宗,“残留的日志里有一段定时任务,每周三凌晨往一个IP推送报表。我反查了那个IP的物理位置。”
她敲了一下回车。
屏幕上跳出一张卫星图。红圈正套在顺达物流园的主仓上。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吞吐量对不上。”陆亦可调出另一张表,“账面上每月走两万吨货,电费水费却只够养一个空库。十一个亿从这进,从这出,货是假的,钱是真的。”
周队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停住了。
祁同伟把那页纸收回来,折好,放进胸口。
“今晚之前,这个园子的资金还在动。”他看向周队,“他们在做最后一次清算,钱一走,人就散,散了我们就只能查空壳。”
“那走不走审批?”
“不走。”
两个字,祁同伟说得很轻。
周队抬起头看他。在场几个人也都看过来。
“特警支队待命,今晚封港。”祁同伟把警帽戴上,帽檐压下来,“出了事,我担。组织谈话我自己去谈。”
……
同一个夜里,省委办公厅那栋楼,顶层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沙瑞金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省委班子自查报告》的第三稿。红笔在纸上划了又划,一页纸改得快看不清原句。
他在“省委对外包审计监管失察”这一行后面,添了一个词。
“具体执行部门。”
笔尖顿了顿,又把“省委”两个字圈出来,旁边批注:调整表述,落到处室。
秘书在门口轻敲。“书记,茶给您续上?”
“不用。”沙瑞金头也没抬,“明早常委会的材料,多印两份。”
他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报告里那些字,他一个一个掂量过。失察可以认,但失察是谁的,得写清楚。写到省委,是断腕;写到处室,是擦伤。
他更想要擦伤。
窗外的城市灯火铺成一片,没人知道城东港区那边,一支车队正熄着灯往港口开。
……
顺达物流园大门口,红蓝警灯刷地亮起来。
铁栅栏后面,一个保安队长模样的人小跑出来,手里举着对讲机,挡在车头前。
“停一下停一下,这里是外资备案企业,你们没有省政府的函——”
祁同伟从车上下来,警服笔挺。
“备案条例第几条?背给我听。”
保安队长被问愣了,嘴张了张,“反正……反正外资企业受保护,你们不能随便进。”
“我不是随便进。”
祁同伟走到他面前。那只对讲机还举在半空,正吱地往外冒电流声。
“我是省公安厅长,带着拘传证进。”
啪。
一巴掌甩在对讲机上,机器脱手飞出去三米,磕在水泥地上裂成两半。
保安队长整个人僵住。
“这里是汉东。”祁同伟收回手,左臂袖口下面牵着伤,他面色没变,“不是海州。”
特警从他身后涌进去,黑色身影分散到各个仓门。园区里立刻乱起来,几个穿西装的人想往后门跑,被堵了个正着。
祁同伟没急着进主仓。他绕到园区侧面那排配电箱后头,蹲下来。
那里有一捆线,比别的都粗,外皮是红的。
“周队。”他招手。
周队跑过来,蹲下,脸色一点变了。
“这不是普通通信线。”周队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专线。加密的。”
“通哪?”
周队顺着线往墙根摸,摸到一个嵌进墙里的中继盒,盖子上印着一行小字。
他念出来的时候,喉咙发干。
“省委……机要。”
祁同伟蹲在那捆红线前,没动。
港口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袖口那块暗红的布翻了一下。
……
省委南湖疗养院,三号楼。
楚平山住进来的第五天。说是静养,门口却守着两个不穿白大褂的人,夜里也不走。窗户能开一条缝,外面是湖,风进来带着水腥气。
他没睡。
黑色笔记本就压在枕头底下,他这几天连洗澡都把它揣在浴袍内袋。本子里的东西,是他最后一根能扎进别人肉里的钉子。
凌晨一点,走廊尽头传来推车的声音。
轱辘压在地砖上,节奏很稳。两个穿护士服的人推着治疗车进来,口罩戴得严实,眼睛上头还压着帽檐。
“楚省长,例行夜查。”
楚平山靠在床头,没应声。他在汉东官场混了半辈子,眼睛毒。这两个人手太稳了,稳得不像值夜班的护士。
走在前面那个伸手去摸他手腕,另一只手已经掏出一支针管。
楚平山的呼吸顿住。
针管里是透明的液体。无色,无味。他太懂这种东西了,进了血管,明早就是一个突发心梗的二线老干部。
他猛地把手缩回来,抓起床头柜上的玻璃茶杯。
哐当!
茶杯砸在窗玻璃上,碎了一地。
“来人——”
前面那人没慌,反手从腰里抽出一把枪。枪口拧着一截黑色的消音器。
“省长,别喊。”声音从口罩后头闷出来,带着海州那边的口音,“喊了更快。”
楚平山的后背贴紧床头板,整个人往墙角缩。
就在这一刻——
砰!
走廊那扇落地窗炸开。
碎玻璃像下雨一样泼进屋里。一个黑影翻身进来,警服,单膝点地,右手已经把枪端平。
祁同伟。
“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