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白修竹和沈浪都没有想到的是。
在听到“周前辈”三个字后。
周伯通没有丝毫回应,反倒是转身朝着山洞内跑去。
两人对视一眼,也是急忙跟上。
山洞内的空气本就带着几分潮湿的凉意。
混杂着石壁的霉味与泥土的腥气,让人十分不适。
一直追到周伯通再也无路可走。
对方这才回过头来。
只见周伯通歪着脑袋,慢悠悠地抬了抬眼皮。
那双眼眸虽带着几分岁月的浑浊,却亮得惊人。
漫不经心地扫过白修竹挺拔的身形,脸上没有半分“被陌生人认出身份”的诧异。
反倒挂着几分刚睡醒般的漫不经心。
“你知道我?”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似乎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与干涩。
但其尾音却悄悄向上扬了半分,那股子藏不住的欣喜。
却是硬生生盖过了方才被白修竹与沈浪联手震退时,脸上残留的错愕与狼狈。
方才被两股强劲内力相撞逼得气血微涌的不适感。
仿佛也在这一句带着期盼的问询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白修竹点了点头。
“在下此次是特地来寻前辈的。”
他心中早已盘算妥当。
桃花岛近日可能遭无名岛突袭。
但这些。
他对着周伯通却是一字未提。
眼前的周伯通,性子太过古怪。
说好听些。
是心思纯粹、不谙世事,活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可往难听了说,便是不分轻重、不明事理,凡事只凭一己意气行事,从不管后果。
以他这般跳脱的性子。
若是知晓桃花岛将有大难,多半非但不会出手相助。
说不定还会觉得“热闹好玩”,要去插手一分。
加之他和黄药师只见的间隙。
就算跑去帮无名岛的人,白修竹都不意外。
是以白修竹打定主意,先不透露半分危机,试着从他手中求取《九阴真经》。
若是能得此秘籍,便是多了一份对抗无名岛的底气。
若是不成。
便干脆想办法将他从这桃花岛上放出去。
也好避免无名岛平白无故多一个助力,徒增麻烦。
“找我?”
周伯通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好奇。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像探照灯似的,仔仔细细地把白修竹打量了个遍。
仿佛要从他身上看出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来。
白修竹见状,缓缓开口。
“晚辈乃古墓派弟子,偶然间在古墓派密室中,发现了王重阳前辈遗留下来的《九阴真经》下册,只是那下册仅有招式拆解与口诀注解,并无上册的内功修炼之法,晚辈钻研了数月,反复揣摩,始终无从入门,难以窥其精髓,后来从全真派的几位师兄口中得知,前辈乃是王重阳前辈的亲师弟,手中持有《九阴真经》的完整修炼之法,是以晚辈才不远万里,历经艰险,寻到这桃花岛来,只求能向前辈求教一二。”
这话一出。
周伯通身子猛地一僵,原本松弛的肩膀瞬间绷紧。
整个人差点直接跳起来。
他双目圆睁,眼球几乎要凸出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找到了《九阴真经》下册?!”
这句话几乎是被他吼出来的。
要说周伯通这一辈子,后悔的事情算不上少。
当年在大理,与瑛姑那段懵懂青涩的男女之情,便是其一。
可若说这一辈子最让他悔恨,最让他无法释怀的事情。
那必定是弄丢了师兄王重阳托付给他的《九阴真经》。
那不仅仅是一本天下人趋之若鹜的武学秘籍。
更是逝去的师兄托付给他的沉甸甸的信任,是师兄临终前的牵挂。
俗话说,长兄如父。
王重阳于他而言,早已不只是师兄,更是如父如师般的存在。
是他从小到大的依靠,是教他习武、教他做人的人。
师兄让他务必好好保管《九阴真经》下册。
可他非但没能守住师兄的嘱托,还因为黄药师那个“歹人”的算计,让秘籍毁于一旦。
更可笑、更可悲的是。
他自己也因为这件事,被黄药师困在这桃花岛的山洞里。
一困就是十余年,不见天日。
他本就是个跳脱好动、耐不住性子的人。
平生最不喜被束缚。
可这十余年,他却被困在这方寸之地。
活动空间仅剩这区区的山洞之中。
外面的桃花大阵,把他重重困住。
身边只有冰冷刺骨的石壁,还有无尽的孤寂与悔恨。
白日里,他靠着抠青苔、数石子打发时间。
到了夜晚,山洞里寒风呼啸,他只能蜷缩在角落,一遍遍回想师兄的嘱托。
那份孤寂与悔恨,早已在他心底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日夜折磨着他。
更别提还有负于师兄。
此刻突然听闻,这世上或许还有《九阴真经》下册存世。
他如何能不激动?
可这份激动仅仅持续了片刻。
便被浓浓的狐疑与警惕所取代。
周伯通皱起眉头,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眼神里的惊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审视与警惕。
他死死盯着白修竹:“你小子,莫不是黄老邪那个家伙叫来诓我的吧?”
他顿了顿,抬手挠了挠头。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语气也愈发笃定,声音都不由自主提高了几分。
“我师兄性子刚正不阿,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和古墓派那个林朝英娘们,性子也烈得很,两人就是天生的死对头,见面就掐,恨不得拼个你死我活,我师兄怎么可能把《九阴真经》下册,藏在古墓派的密室里?你这谎话,编得也太不高明了,当老顽童是傻子不成?”
刚开始说话时。
他语气里还有几分犹豫,或许是心底的期盼太过强烈,不愿相信这是一场骗局。
可越说。
他就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没错。
越觉得白修竹就是黄药师派来的棋子。
到最后。
他看白修竹的眼神里,已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善。
掌心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内力,仿佛只要白修竹再说一句不称心的话。
他便要立刻动手一般。
白修竹见状只能无奈地微微抚额。
这便是周伯通孩童心性的弊端。
太过单纯,也太过直白。
从来不会去深究事情的本质。
若是换做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
作为与王重阳最亲近的人之一,稍稍琢磨。
便能看出王重阳与林朝英二人之间的纠葛与情愫。
那份看似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的背后隐藏了些什么。
可周伯通不行。
他的心思太过纯粹,纯粹到只看表面。
只听片面之词,从不会去深究这一男一女之间的弯弯绕绕。
只会觉得两人是天生的死对头,势不两立,绝无半分缓和的可能。
无奈之下。
白修竹只能对着周伯通拱手抱拳。
“前辈若是不信,不妨随我前往古墓派一看便知!密室中的《九阴真经》下册尚在,前辈亲眼所见,便知晚辈所言非虚。”
“嗯......”
周伯通拖着长长的尾音,眉头皱得更紧。
脸上的纠结与犹豫几乎要溢出来,毫不掩饰。
万一这小子说的是真的,那他岂不是就能找回师兄托付的秘籍。
弥补自己多年的遗憾,告慰师兄的在天之灵?
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
他恐怕这辈子都再也没有机会了。
就在这时。
周伯通眼珠子猛地一转。
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绝佳的好主意,脸上的犹豫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狡黠。
他嘴角也悄悄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眼神里还藏着几分小算计。
“可以!不过在去古墓派之前,我得先回全真教一趟!我要回去看看师兄的牌位,还要问问全真教的小子们,是不是真有这么一回事!”
周伯通本就不善隐藏心事。
他心里想的什么,全都写在脸上。
白修竹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
这老顽童,哪里是真的想回全真教看师兄的牌位、询问事情的真假?
分明是想借着这件事,先从这桃花岛上脱身。
毕竟被困在这里十多年,他早就憋坏了,早就想逃离这地方。
去江湖上逍遥自在,再也不受这桃花大阵的束缚。
不过即便如此。
倒是与白修竹的心思不谋而合。
白修竹自然是希望能从周伯通手中得到《九阴真经》。
借此提升自己的内力与武功,增加对付无名岛的胜算。
可即便最后没能得到秘籍。
只要能把周伯通从桃花岛上弄走,防止成为敌人。
那也算是达成了一部分目的,没有白费功夫。
是以白修竹没有丝毫犹豫。
当即点了点头,语气爽快,没有半分拖沓。
“没问题,前辈随我来,晚辈这就带前辈出岛,绝不让前辈再受这被困之苦。不过......”
“不过什么?!”
周伯通听到“出岛”二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语气里满是急切,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像是生怕白修竹会突然变卦。
白修竹轻轻摇了摇头。
语气放缓了些,放缓了语速,安抚着他急切的情绪。
“不过晚辈此次前来,除了寻找前辈,还受洪七公前辈所托,来寻黄药师前辈有要事相商,需先与他见上一面,把事情交代清楚。”
话音未落,他便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微微向上,一股浑厚磅礴的内力悄然凝聚。
随即一掌轻轻拍出。
刹那间。
一道硕大的金色龙影骤然在昏暗的山洞内浮现。
这一下。
吓得周伯通猛地缩了缩脖子。
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脸上又露出了震惊不已的神色。
“你......你会《降龙十八掌》?!”
周伯通瞪大了眼睛,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声音都带着几分结巴。
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小子。
竟然还会洪七公的独门绝技《降龙十八掌》。
这可是丐帮的镇帮武学,威力无穷。
寻常人连见都见不到,更别说修炼了,这小子怎么会?
白修竹看着他惊慌失措,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掌心的龙影渐渐消散,内力也缓缓收回体内。
语气轻松的开口说道。
“不过是偶然所得,侥幸习得几式罢了,算不上精通,是以等会儿,晚辈先带周前辈您前往岛边,您自己先返回全真,前辈觉得如何?”
周伯通虽然性子跳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爱耍小脾气、爱计较,可却绝非傻子。
他心里清楚,白修竹既然能使出《降龙十八掌》,实力定然不弱。
而且他此刻有求于白修竹。
想要出岛,想要去寻找《九阴真经》下册,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更何况,白修竹已经他先全真教,给足了他面子。
他也没有什么好挑剔的,更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是以他连忙点头,脸上的急切之色更甚。
“没问题!没问题!”
他甚至开口说道。
“小兄弟,要不你将这《降龙十八掌》教我几招,我也传你几手功夫如何?”
对此。
白修竹自然是表示拒绝。
毕竟他并非是正统的丐帮帮主得来的《降龙十八掌》,自然没有外传的道理。
虽然周伯通的《空明拳》和《左右互搏》也很让他好奇。
但白修竹还没没有答应。
他拒绝之后,便是转头向身旁一直沉默站立的沈浪使了个眼色。
随后,白修竹在前引路。
脚步沉稳,目光警惕地观察着山洞四周的动静。
沈浪紧随其后,身姿挺拔,神色冷峻。
周伯通则像个脱了缰的野马,蹦蹦跳跳地跟在两人身后。
脚步轻快,嘴里还时不时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调子杂乱无章,却透着难以掩饰的喜悦。
脸上满是即将重获自由的期盼。
一会儿摸摸石壁,一会儿踢踢地上的小石子,兴奋得停不下来。
三人一路向外走去,山洞内的脚步声、周伯通的哼唱声,交织在一起。
打破了山洞多年的沉寂,也打破了这十余年的孤寂。
可还尚未走到山洞口。
眼前依稀能看到洞外的天光,耳边便突然传来一声清脆悦耳的女声.
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
“老顽童,来吃东西了!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