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曼缓步朝着自己的偏殿走去。
待她推开偏殿的门,踏入殿内的那一刻。
便察觉到了殿中早已有人等候。
对方显然没有隐藏身形的想法。
“回来了。”
白修竹甚至比沙曼还要更早进入偏殿。
毕竟。
水母阴姬不可能今天就对沙曼做什么。
白修竹只需要保证沙曼刚去的时候,不会有生命危险即可。
见到白修竹。
四目相对,沙曼那双清冷的眸子微微一动。
仿佛看穿了这一步步布局背后的用意。
她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薄唇轻启,语气平淡无波,轻声开口说道。
“接下来,需要我去勾引水母阴姬对吧?”
这句话问得直接,不带半分拐弯抹角。
可白修竹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恰恰相反。”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你反倒要刻意避开与她接触,哪怕她主动找你,你也要继续保持眼下这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闻言,沙曼微微蹙眉。
她没有压抑心底的疑问,直接开口问道。
“为什么?”
白修竹轻笑一声,却没有与沙曼多做解释。
有些谋划,无需言说。
只需静待结果便可,多说反倒容易乱了心神。
若是此刻沙曼主动凑上前,百般迎合。
只会让水母阴姬觉得此人别有用心,瞬间将其打入谷底,再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若是沙曼始终保持高岭之花的姿态。
冷漠、孤高,反倒会让水母阴姬心头发痒,升起一股强烈的执念。
一心想要将对方狠狠拖下泥潭,想要彻底驯服这份孤傲,将其牢牢掌控在手中。
这便是人性。
越是得不到的,便越是执念深重。
越是难以触碰的,便越是想要争抢。
更何况。
眼下还有一件更让水母阴姬忌惮的事情,死死牵制着她。
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龙阳君。
究竟是不是就隐藏在暗处,一直窥探着神水宫的一举一动。
她一心想要龙阳君回到她身边。
为了防止意外发生。
就连与龙阳君外貌相似的宫南燕,她都没有做什么。
更别提沙曼这个外人了。
因此。
白修竹必须要制造出。
龙阳君已然离去的“假象”。
哪怕对方从始至终,都未曾出现在这神水宫。
.........
夜色渐深,浓墨般的黑夜彻底笼罩了整座神水宫。
山间的水汽愈发浓重,凝结成细碎的水珠。
附着在殿宇的砖瓦门窗之上。
白日里尚且有几分烟火气的神水宫,入夜之后便彻底陷入死寂。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
一道头戴斗笠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司徒静所居住的偏殿之外。
殿内住着的不止司徒静一人。
还有好几个同在水云殿内担任打杂差事的普通弟子。
黑影周身裹着一袭深色长袍,斗笠压得极低,将整张脸庞彻底遮掩。
随着他的出现。
四周弥漫的浓郁水汽,隐隐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极轻,极淡。
如同湖面泛起的一丝涟漪,转瞬即逝。
对于寻常之人而言。
这般细微的变化,根本不可能察觉到异样。
黑影脚步放得极轻,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地绕到偏殿窗边。
确认四周无人值守,没有半分异动之后。
轻轻推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旋即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殿内。
全程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动作利落至极。
殿内漆黑一片,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空气中弥漫着女子闺房特有的淡淡清香,夹杂着几分水汽的寒凉。
几道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从床铺方向传来。
显然殿内之人都已陷入熟睡。
黑影没有丝毫停顿。
他借着微弱的光线,缓缓朝着司徒静的床铺逼近。
右手始终背在身后,紧紧攥着一物。
待走到床前,他才缓缓将右手抽出。
拿着的是一方干干净净的白色手帕,手帕质地柔软,看上去与寻常手帕并无差别。
这般场景。
若是落在旁人眼中。
深夜潜入女子偏殿,手持白帕,动作隐秘。
任谁都会认定。
这方白帕之上早已被下了迷药。
此人此番前来,就是为了迷晕熟睡的司徒静,再悄无声息地将其带离神水宫。
黑影的动作慢到了极致,生怕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他缓缓俯下身,目光紧紧锁定着床上熟睡的司徒静,握着白帕的手缓缓抬起。
一点点朝着司徒静的口鼻靠近。
静谧的房间内。
除了几名女弟子均匀细微的呼吸声,再也听不到半点声响。
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停了下来,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终于。
那方白色手帕轻轻落在了司徒静的口鼻之上,轻轻捂住。
没有半点粗暴的意思。
下一刻。
原本紧闭双眼熟睡的司徒静,睫毛猛地一颤。
她双眼瞬间猛地睁大,眼底满是惊恐与茫然,显然是被突如其来的异动惊醒。
可她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呼,瞳孔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涣散。
很快,她眼神变得空洞,四肢也瞬间失去了力气。
不过片刻功夫。
司徒静的双眼便重新闭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见此情形。
黑影紧绷的身子微微放松,深吸一口气。
随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司徒静翻了个身。
动作轻柔,显然是打算将人打横抱起。
趁着夜色逃离神水宫。
一切都进行得无比顺利。
眼看就要得手,只要其带着司徒静离开这座偏殿之时。
原本静谧无声的房间内。
突然响起了一道清冷的女声。
“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这声音的声线略显奇怪,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情绪。
可那独特的语气,即便刻意掩饰,也依旧能让人瞬间分辨出来。
是水母阴姬!
黑影瞬间大惊。
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分留恋。
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上一眼。
只见其整个人瞬间绷紧,脚下猛地发力,身形骤然跃起。
不顾一切地朝着身旁的窗户冲去。
此刻的他。
再也没有了先前的隐忍与隐秘。
彻底放弃了隐藏行踪,一心只想逃离此地。
“哐当!”
一声脆响。
紧闭的窗户被他硬生生撞破,木窗碎片四散飞溅。
突如其来的巨响。
瞬间惊醒了殿内其他几名熟睡的女弟子。
众人纷纷从床上坐起,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睡意,以及被惊扰的不耐与怒火。
有人刚想开口呵斥。
可当她们看清门口站立的身影时。
所有的情绪瞬间僵在脸上,彻底被无尽的惊吓所取代。
水母阴姬就站在殿门处。
一身素色长袍,周身寒气逼人,眉眼冷冽。
目光死死盯着窗外逃离的黑影,她的目光,仿佛让整个殿内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这些普通弟子,吓得浑身发颤。
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紧紧捂住嘴巴。
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可水母阴姬从头到尾。
都没有在意这些弟子的反应,甚至没有分给她们一个眼神。
她的全部注意力。
都早已落在了那个破窗而逃的黑影身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激动,有怨恨,有执念。
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狂喜。
身形一动。
水母阴姬脚下轻点地面,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瞬间朝着黑影逃离的方向追去。
前方黑影狂奔不止。
速度极快,显然是拼尽了全力,一心想要冲出神水宫。
可即便如此,水母阴姬始终没有被甩开。
甚至于。
两人的距离变得越来越近。
感受着两人之间越来越近的距离。
水母阴姬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因为她心里清楚。
对方的速度虽快。
可自己想要追上,不是难事!
黑影沿着提前盘算好的最快路径,不顾一切地朝着神水宫宫门方向跑去。
沿途掠过一座座殿宇,带起阵阵风声。
就在他即将抵达宫门口,眼看就要冲出神水宫的那一刻。
水母阴姬脚下重重一踏。
随后她整个人便挡在了黑影身前,堵住了他所有的去路。
可令水母阴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眼前的黑影就像是完全没有看到她的阻拦一般。
没有丝毫停顿,依旧低着头,一个劲地朝着宫外方向狂奔。
那副慌不择路的模样。
若是落在不知情的人眼中。
或许真的会以为。
他身后有着极为可怕的存在,让他连直面阻拦的勇气都没有。
水母阴姬眼底寒光一闪。
自然不可能放任他就这样从自己眼前逃走。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霎时间。
水母阴姬立刻运起全身内力,周遭的水汽瞬间翻腾起来。
她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不能让对方再次离开自己!
可意外。
再一次发生。
就在黑影即将冲到水母阴姬跟前,两人距离近在咫尺之际。
黑影突然脚下发力,纵身一跃。
其整个人瞬间腾空而起,想要越过水母阴姬的阻拦。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
显然完全出乎了水母阴姬的预料。
她深知,人在空中,没有任何借力点。
即便内力再深厚。
也很难再做出二次闪避,调整身形的动作。
只能任由身形下坠,成为旁人的靶子。
水母阴姬心中暗笑。
只觉得对方实在是太过慌乱,竟做出这般自寻死路的举动。
笑归笑。
水母阴姬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眼神始终紧紧盯着空中的黑影,全神贯注。
确保对方在空中不会有任何丝毫变向之后。
才终于出手。
她脚下重重一踩地面,身形骤然腾空。
整个人如同惊鸿一般,从地面急速朝着空中的黑影掠去。
她伸出右手,目光灼灼地盯着黑影的背影。
脑海中已然浮现出了接下来的画面。
她伸手摘下对方头上的斗笠。
露出那张让她魂牵梦绕的脸庞,看着对方脸上浮现出的惊恐、悔恨与不甘。
从此乖乖留在自己身边。
一想到这里。
水母阴姬的心底便翻涌着激动与狂喜,出手的动作也愈发急切。
不出意外的话。
意外往往就会降临。
水母阴姬的幻想还在脑海中盘旋。
指尖眼看就要触碰到对方的斗笠,空中的黑影却突然动了。
只见他强行在空中扭转身形,硬生生转过身子。
正面朝向水母阴姬,没有丝毫犹豫,右掌凝聚内力,径直朝着水母阴姬心口拍出一掌。
其掌风凌厉,带着破风之声。
水母阴姬当即一惊,心底暗道一声不好。
没想到对方竟然还有这般后手。
来不及多想。
她原本伸出的右手瞬间变幻招式,手腕翻转。
同样凝聚内力,迎着对方拍出的手掌,径直对轰而去。
她内力深厚。
根本不惧这般正面抗衡。
一心只想要借此机会,牢牢扣住对方的手腕,将人彻底拦下。
可就在双掌即将相撞的那一刻。
黑影却突然变招。
他猛地收回了已经拍出的手掌。
瞬间撤去所有内力,没有做出任何抵挡。
竟硬生生任由水母阴姬的手掌,重重拍在了自己的胸膛之上。
刹那间。
水母阴姬瞬间反应过来,心底怒火翻涌。
对方根本不是想与她正面抗衡。
而是想和上次在水云殿一样。
借着她拍出的内力力道,借力腾空,再次逃离!
电光火石间。
水母阴姬展现了她身为大宗师的绝强实力。
她瞬间收回手掌上绝大部分的力道,避免将对方重伤。
同时手上姿态再次急速变化。
原本的掌势瞬间转拍为抓,五指弯曲,径直朝着对方的臂膀抓去。
这一次。
她势在必得,一定要将人牢牢抓住!
可空中的黑影。
却似乎早已预料到她的举动,算好了她的招式变化。
根本看不清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只见其他身形诡异。
明明身处空中,毫无借力点。
但他的身子却硬生生向后挪移了一寸距离。
就是这短短一寸的距离。
成了无法逾越的鸿沟。
水母阴姬这志在必得的一抓。
最终只能勉强够到对方胸前的衣物,指尖没有触碰到半分肌肤。
“撕拉!”
一声刺耳的衣帛碎裂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黑影胸前的衣物被硬生生撕裂。
一方布料被水母阴姬攥在手中。
与此同时还有一抹与对方肌肤颜色极其不匹配的,刺眼的黑褐色印记。
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而黑影则借着这片刻的空隙,身形下坠。
落地之后没有丝毫停顿。
再次发力,头也不回地朝着神水宫之外狂奔而去。
速度越来越快。
很快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与水雾之中。
水母阴姬低头,看着自己手中攥着的那块破碎衣物。
她知道。
自己很可能。
这辈子都见不到对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