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通道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我被沈渡圈在墙和他之间,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后脑勺垫着他的手背。安全出口的绿光把他的侧脸切割出明暗交界,下颌线绷着,喉结微微滚动。
“我们开始盘吧。”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退开。
“盘什么?”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
“财产。”
沈渡终于收回撑在我耳侧的手,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样东西。
一本红色封皮的结婚证。
他翻开,递到我面前。
持证人:沈渡。登记日期:昨天。
名字是对的。日期是对的。印章是真的。
“你什么时候改的?”
“我没有改。”他把结婚证合上,重新放回内袋,动作慢条斯理,“结婚证上印的,一直都是这两个字。”
一直都是。
从我签字的那一刻起,从钢印落下的那一刻起,和我结婚的人就是沈渡,不是陆辞。
“所以陆辞是谁?”
“一个名字。”他顿了顿,“一个需要存在十年的名字。”
十年。又是十年。
“为什么是十年?”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用火漆封着,印的是一枚小小的银杏叶。
“打开。”
我接过来,指尖挑开火漆。信封里是一张折叠的A4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婚后共同财产清单。”沈渡说,“按协议第四十二条,每月盘点一次。今天是我们婚后的第一天,所以要清点清楚。”
我展开纸。
第一行:承远律师事务所,40%股权。
第二行:江城澜庭府邸,独栋别墅一栋。
第三行:名下银行账户,七个。
第四行:证券账户,三个。
第五行:车辆,三台。
第六行——
我数不下去了。
“沈渡,你跟我说你是孤儿院出来的穷学生。”
“我是孤儿院出来的。”
“穷学生呢?”
他沉默了一秒。“在孤儿院的时候是挺穷的。”
“然后?”
“后来养父找到了我。陆承远。承远律所的创始人。”
我盯着他。
沈渡坦然地回视我,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在法庭上陈述一份无懈可击的证词。
“所以你住别墅。”
“嗯。”
“开迈巴赫。”
“嗯。”
“在江大装穷。”
“没有装。只是没有人问。”
“你——”我把财产清单拍回他胸口,“你那份婚前协议写‘财产独立’,就是为了瞒这个?”
他接住那张纸,低头看了看,重新折好放回信封。
“写财产独立,”他说,“是因为我要确保一件事。”
“什么事?”
“你签协议,不是为了钱。”
我愣住了。
他垂下眼看我,眼底的绿光微微晃动,像是深水里的灯。
“暖暖,如果你是为了钱嫁给我,”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那十年就白等了。”
楼道里安静了很久。
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还有他的。
“今天上午的发言,”我先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哑一点,“你是故意的。”
“哪一句?”
“全部。”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某种被拆穿之后的坦然。“你觉得是故意的,那就是。”
“什么叫我觉得——你盯了我整整十分钟!林栀都发现了!”
“林栀。”沈渡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忽然淡了下来,“新闻系那个?”
“你认识她?”
“不认识。”他把牛皮纸信封放回公文包,扣上搭扣,“但现在认识了。”
空气里飘过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味。
协议条款。第十三条。
等等,林栀是女的。
“沈渡。林栀是女的。”
“我知道。”
“那你——”
“第三排左起第六个座位,你旁边坐的是她。开学典礼全程,她凑近你耳边说了八次话,拍了三次你的肩膀,最后走的时候还挽了你的胳膊。”
他报这些数字的时候没有停顿,像在宣读庭审记录。
我后背一阵发凉。“你在台上发言,还有空数这个?”
“数这个,”他微微倾身,“不需要眼睛。余光就够了。”
“……你是不是有病。”
“有。”
他承认得过于干脆,以至于我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片刻的安静。
然后他直起身,伸手按住消防通道的门把手。
“暖暖。”
“嗯?”
“下次不要说‘等他没用的时候’。”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那是昨晚我在宿舍跟林栀说的话。
“你监听我?”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宿舍隔音不好。门板很薄。”
他推开门。
阳光涌进来,刺得我眯了一下眼。沈渡站在门口侧身让开通道,逆光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表情已经切回了“陆辞”——清冷、疏离、公事公办。好像刚才在消防通道里算林栀拍了多少次肩的那个人根本没有存在过。
“等一下。”我叫住他。
他停下。
“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是十年?”
沈渡没有回头。
他站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反手递给我。
一枚银色的打火机。
外壳上刻着一只猫。线条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机器刻的,是人用指甲或者钥匙一下一下划出来的。
“你十一岁那年送我的生日礼物。”
他说完,抬脚走了。
消防通道的木门在弹簧作用下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打火机。
银色外壳已经磨损发亮。猫的耳朵快被摸平了,背部弧度却依然清晰。这只猫被人握在掌心里翻了十年,磨掉了棱角,磨亮了表面,却磨不掉那几道歪歪扭扭的划痕。
我用拇指轻轻摩挲过那只猫的轮廓。
“沈渡,这个送你!”
十一岁的我蹲在他家院子里,把一枚银色打火机塞进他手心。那是我从我爸抽屉里偷的,然后用钥匙在上面刻了一只猫——歪歪扭扭的,耳朵一只大一只小。
“为什么是猫?”他问我。
“因为你是小橘的哥哥呀!”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那天晚上,沈家的院子。葡萄架。小橘趴在我膝盖上打呼噜。沈渡坐在旁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打火机,耳尖红透了。
那是他十一岁的生日。
然后画面跳转到另一个晚上。
“小橘——小橘——”
我站在老槐树下,嗓子已经哑了。那是我爸被抓走后的第三天。沈家的房子被封了,小橘受惊跑丢了。我在树下喊了一整夜,沈渡站在我身后,拽着我的衣角。
“暖暖姐姐,猫会回来的。”
“我去找。”
“那你还回来吗?”
“沈渡我不走,我去给你找猫,找到了就回来。”
他没有说话。
我挣开他的手,跑进巷子里。那个晚上我跑遍了整个街区,嗓子哑了三天。小橘没有找到。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沈渡。他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那枚打火机,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哭。只是站着。
我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手机在震动。
我从消防通道走出来,九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操场已经空荡荡了,开学典礼的红色横幅还没撤,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东门的方向远远能看到老槐树的树冠。
【林栀】:活着吗?那个消防通道进去快二十分钟了。需要我报警吗?
【林栀】:开学典礼人都走光了,操场只剩我跟一只猫在东门等你——你猜怎么着,那猫不让我碰,一伸手就哈我,但它也不走,就蹲在树底下,跟个地缚灵似的。
【林栀】:橘猫,胖得要命,脖子上挂了个黑色皮绳。
老槐树。橘猫。黑色皮绳。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只猫。它回来了。
【江暖暖】:我马上过来。
我握着打火机往东门跑。风灌进衬衫领口,凉意顺着脊背往下走。手心被磨损的金属外壳捂得发热。
跑过操场。跑过花坛。老槐树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大片树荫。
橘猫蹲在树下舔爪子。
真的胖得要命。比十年前大了两圈不止,毛色还是熟悉的姜黄色,四只爪子雪白,像穿了四只小白鞋。脖子上挂着一根黑色的细皮绳,末端系着一个小小的金属铭牌。
我放慢脚步,一步步靠近。
它停下舔爪子的动作,抬起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
没有哈。没有跑。只是看着我。
像在等一个迟到的人终于来了。
“小橘。”我蹲下来,声音轻轻发颤。
它的耳朵动了动。
然后它从树根上跳下来,迈着橘猫特有的那种矜持步伐走到我面前,低下头,用毛茸茸的脑门蹭了一下我的膝盖。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地砸在姜黄色的毛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原点。小橘抬起脑袋,用琥珀色的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喵”。
我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它脖子上的金属铭牌。
翻过来,上面刻着两行字。字迹清秀工整,深深浅浅的划痕表明这不是新刻的,是很多年前一笔一画刻上去的。
“小暖”
“属于暖暖”
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落在我们身上,光斑在猫肚皮上轻轻晃动。
身后传来轻不可闻的脚步声。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沈渡就站在不远处的树影里看着我,手里什么都没有——因为打火机在我这里。他只是站着,不走近,也不走远。
小橘在我膝盖上翻了个身,对着那棵树的方向又“喵”了一声,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我们没有说话。
阳光继续往下淌。猫在膝盖上呼噜呼噜。那个人还在树影里。
像等了很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