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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的春天,来得比洛阳晚得多。
三月將尽,城外的柳树才刚抽出嫩芽,细细的、黄黄的,在料峭的晨风中瑟瑟发抖。
田埂上的草倒是绿了,稀稀疏疏的,像一块打满了补丁的旧毯子,从城墙根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下。
张宪勒马立於城南校场的高台之上,手搭凉棚向北望去。
晨雾还没有散尽,灰濛濛的,像一层薄纱,笼罩著远处连绵的营帐。
那些帐篷一顶挨著一顶,从校场边缘一直延伸到三里外的官道旁,白茫茫的一片,像雪后初晴的旷野。
炊烟从帐篷间裊裊升起,在雾中散开,混成一片模糊的青灰色。
五万大军。
从徐州出发,沿运河北上,过黄河,跨白沟,一路行来,走了整整二十三天。
昨夜扎营的时候,张宪在校场上站了半个时辰,看著那些帐篷一顶顶立起来,看著火头军开始埋锅造饭,看著士卒们卸下甲冑、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啃乾粮。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望著北方。
那里是燕京。
再往北,是榆关。
再往北,是锦州。
韩世忠正在那里和倭人血战。
“经略相公。”身后传来脚步声,秦明大步走上高台,甲叶鏗鏘作响。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山文甲,外罩素罗袍,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此刻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各营都准备好了。步兵列阵在南,骑兵列阵在东,弓箭手列阵在西。火炮和床子弩,已经架在校场北面的土丘上。”
张宪点了点头。
“百姓呢”
“昨天国师和林督护在城中张贴告示,说今日有大梁兵马操演,百姓可以观看,来了不少。”秦明走到他身侧,顺著他的目光望向远处,“天没亮就有人在城门口等著了。守城的士卒开了门,一下子就涌进来好几百。这会儿,校场外围已经围了上千人,还在不断地来。”
张宪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操演开始。先步兵,再骑兵,再弓箭手。火炮和床子弩,最后压轴。”
“得令!”
秦明抱拳躬身,转身大步走下高台。
片刻之后,校场上號角声响起。
那声音低沉,绵长,在晨雾中传开,穿透帐篷,穿透炊烟,穿透每一个还在忙碌的士卒的耳朵,传遍整座校场。
“列阵——!”
传令兵的吼声在各营之间迴荡。
五万大军,如同五万根被同时拨动的琴弦,瞬间绷紧了。
步兵方阵率先启动。
五千名步卒,排成五个千人方阵,从校场东面缓缓入场。
他们穿著崭新的玄色號衣,甲冑在晨光中泛著冷冷的光,长枪如林,刀光胜雪。
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整齐划一,连抬腿的高度都一模一样。
“咚。咚。咚。”
鼓声沉闷,像远山的雷,一下一下,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最前面的方阵是长枪兵。
枪桿一律斜斜地指向天空,枪尖在晨光中闪著凛凛寒光。
走在最前面的队正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劈到下頜的旧伤疤。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像他手里那桿枪。
第二个方阵是刀盾兵。
左手藤牌,右手朴刀,藤牌上刷著红漆,朴刀的刀身在日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们的步子比长枪兵稍快些,每一步都带著一股子狠劲,像是隨时要扑上去砍人。
第三个方阵是斧兵。
人手一柄长柄斧,斧刃有脸盆那么大,在日光下泛著森森寒光。
第四个、第五个方阵是弩兵。
每人背著一架蹶张弩,腰悬箭壶,壶里插著二十支弩箭。
弩是上好了弦的,箭已经搭在槽里,只等一声令下,便能射出五十步外,穿透三层铁甲。
五个方阵从高台前走过时,士卒们齐刷刷地转头,目光落在张宪身上。
张宪站在高台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却一直盯著那些脸——年轻的脸,沧桑的脸,带著伤疤的脸,还带著稚气的脸。
方阵走完,號角声又起。
这一次,是骑兵。
三千骑兵从校场东面的侧门鱼贯而出,排成三列纵队,沿著校场的边缘缓缓驰骋。
战马打著响鼻,马蹄踏在干硬的黄土上,发出细碎的噠噠声,像一阵急促的雨点。
马背上的骑士人人甲冑在身,长枪斜挎在肩上,腰悬弯刀,背后的箭壶里插满了羽箭。
当先一骑,枣红色战马,狼牙棒,正是秦明。
他勒马在高台前站定,狼牙棒一抖,棒头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然后猛地指向天空。
身后三千骑兵同时勒马,三千匹战马齐刷刷地停住脚步,扬起一片细密的尘土。那尘土在晨光中瀰漫,像一层金色的雾。
“好——!”
校场外围,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
那声“好”在寂静的校场上格外响亮,引得周围的人都转头去看。
喊好的汉子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缩了缩脖子,可脸上的兴奋怎么都藏不住。
“这阵仗,比当年赵宋的禁军强多了。”他身旁一个老者捋著鬍鬚,压低声音道,“你看那些骑兵,勒马的时候,三千匹马一起停,连个响鼻都没多打。”
骑兵退场后,號角声第三次响起。
这一次,节奏比前两次都快,短促,急促,像催阵的战鼓。
弓箭手入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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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弓箭手,分成四个方阵,从校场西面列队而来。
他们穿著轻便的皮甲,没有戴头盔,只在额头上勒了一条红布带。
每人背著一张硬弓,腰悬箭壶,壶里的箭插得满满的,白羽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走在最前面的方阵在校场中央站定,前排的弓箭手单膝跪地,后排的弓箭手直立,弓已经握在手里,箭已经搭在弦上。
“放——!”
令旗挥动。
前排的弓箭手同时松弦。
“嗡——”
五百张弓的弓弦同时响动,声音整齐划一。
五百支箭矢同时腾空而起,在空中匯成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带著尖锐的破空声,向著百步外的靶垛倾泻而下。
“咄咄咄咄——!”
箭矢钉在靶垛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些靶垛是用碗口粗的松木扎成的,外面裹著一层牛皮,寻常的箭射上去,也就钉进寸许。
可这些箭,每一支都深深地钉进木头里,箭尾的白羽还在微微颤动。
校场外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好箭法!”有人低声讚嘆。
弓箭手退场后,校场上安静了片刻。
那安静不是沉默,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最后压轴的东西。
张宪站在高台上,抬起手,轻轻向前一指。
“轰——!”
第一声炮响,在寂静中炸开。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所有人都被震得浑身一颤。
校场外围,有人捂著耳朵蹲了下去,有人下意识地往后躲,有人张著嘴,却什么都喊不出来。
烟尘从北面的土丘上升腾起来,灰濛濛的,遮住了半边天空。
等烟尘散尽,人们才看清——土丘上,十门火炮一字排开,黑黢黢的炮口还在冒著青烟。
炮手们正忙著装填第二发炮弹,动作熟练,没有丝毫慌乱。
土丘下,十架床子弩和十架拋石机也架好了。
床子弩是固定在木架上的,弩臂有两人合抱粗,弓弦是用几股牛皮绞成的,需要五六个人一起用绞盘才能拉开。
弩箭有长矛那么长,箭头是精铁打造的,在日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拋石机更高大,木架有一丈多高,长臂的一端掛著石弹,另一端绑著粗麻绳,需要十几个人一起拉。
“放——!”
第二声令下。
十门火炮再次怒吼。
这一次,炮弹不是打在空地上,而是打在土丘后面预先砌好的几堵砖墙上。
“轰——!轰——!轰——!”
砖墙应声而碎,砖石飞溅,尘土冲天。
与此同时,床子弩也发射了。
十支长矛般的弩箭同时射出,带著尖锐的破空声,直直地钉在两百步外的靶垛上。
那些碗口粗的松木靶垛,被弩箭射中的瞬间,像纸糊的一样被洞穿,箭杆穿过靶垛,又飞出去十几步远,才落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
拋石机的石弹隨后而至。
那些石弹有脸盆那么大,被长臂甩出去的时候,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地震,砸得地面都在颤抖。石弹落处,泥土飞溅,砸出一个个三尺来深的大坑。
校场外围,彻底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被嚇住了的安静,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仿佛连呼吸都忘了的凝滯。
人们张著嘴,瞪著眼,望著那些被炸碎的砖墙、被洞穿的靶垛、被砸出深坑的地面,一动不动。
良久。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的嘴唇剧烈翕动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跪在那里,望著那些还在冒烟的火炮,望著那些巨大的床子弩和拋石机,老泪。
旁边的人愣住了,有人去扶他,他不肯起来。
“老伯,您这是……”
老者摇了摇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活了六十七年,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兵器。金人有这个吗契丹人有这个吗都没有。只有咱们汉人有。”
他顿了顿,抬起头,望著高台上那个挺拔的身影,望著那些正在收拾火炮的士卒,望著那些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的甲冑和枪尖。
“有这样的兵器,有这样的兵——燕京,丟不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可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有人点了点头,有人挺直了腰杆,有人望著那些火炮,眼睛里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东西。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心里悬了许久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就在这时——
校场东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骚动起初很小,只是一两个人惊呼了一声,然后迅速蔓延开来,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向四周扩散。
“快看——!”
“那是——!”
“龙旗——!”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东方。
地平线上,一面巨大的黄龙大纛旗正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