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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之中，圜丘坛上的仙境正在被无情地冲刷、消散。
由干冰制造的浓厚云海，在雨水的冲击下，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变得稀薄、透明。
露出了底下湿漉漉的石板，和东倒西歪的人群。
那几道仿佛来自天国的刺目神光，也早已悄然熄灭。
当一切恢复如常时，人们才惊恐而敬畏地发现，那位言出法随、号令风雨的九天玄女，已经不知何时，悄然离去，不见了踪影。
来如九天惊鸿，去如春梦无痕。
这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更是将她的神圣色彩，推向了极致。
唯有李世民，依旧如同一尊钢铁雕像，孤身一人，站在圜丘坛的最高处。
他没有避雨。
反而张开了双臂，任由那冰凉却充满生机的倾盆大雨，将他身上厚重华贵的衮冕龙袍彻底浸透。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因激动而滚烫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的快感。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肆意滑落。
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天降的甘霖，还是他压抑不住的、滚烫的英雄泪。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仿佛在拥抱这片被他拯救了的天下。
他赢了。
玄武门之变，他用兄弟的鲜血，赌赢了皇位。
而今天，他用一个孩子的奇思妙想，赌赢了天命！
赢得如此彻底，如此酣畅淋漓！
从今天起，他李世民，将不再仅仅是依靠屠戮和权谋登上宝座的人间帝王。
他，是上天认可的，手握格物与科学无上权柄的，行走在人间的唯一真神！
他的皇权，将达到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对巅峰！
而在圜丘坛下，则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地狱景象。
崔干，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破烂麻袋，瘫倒在冰冷的泥水之中。
雨水混着泥浆，糊住了他花白的头发和苍老的脸庞，让他看起来像个在阴沟里垂死挣扎的老狗，狼狈到了极点。
他没有去看那个在云端之上接受万民膜拜的李世民。
也没有去看那些在雨中狂欢的愚昧百姓。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那片被人工制造出来的乌云，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茫然与绝望。
他终于明白了。
他输的，根本不是一场朝堂之争。
他输的，是一个时代。
世家大族，赖以生存千年的根基是什么？
是土地？是财富？
不，都不是。
是知识的垄断，是道的最终解释权！
他们通过掌控经义的解释，来定义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天理，什么是人伦。
从而永远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俯瞰众生，甚至连皇权都要对他们礼敬三分。
可现在，一个六岁的孩子，用一场惊天动地的物理神迹，向全天下宣告了一个全新的、无可辩驳的道。
一个叫做科学和格物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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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道，不讲虚无缥缈的仁义道德，不谈玄之又玄的心性命理。
它讲的，是如何用人的智慧，去改变天地，去创造财富，去让国家变得无比强大！
最可怕的是，这个新的道，还得到了九天玄女的亲口认证，盖上了神谕的印章！
这就等于，李安那个小畜生，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扛着一把工业化的洛阳铲，把自己崔家乃至所有世家的祖坟，从根上彻底刨穿了！
崔干仿佛已经看到了，在不远的未来，一座座冒着黑烟的工厂如同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取代了世家那一座座雕梁画栋的府邸。
一条条钢铁铺就的铁路，如同巨龙的血脉，蛮横地撕裂他们引以为傲的风水龙脉。
而他们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要么放下身段，投身于这股工业化的洪流之中。
要么，就会被这股洪流，毫不留情地碾成路边的尘埃！
旧的时代，结束了。
而这场瓢泼大雨，就是为旧时代送葬的哀乐！
“看！那不是崔家家主吗？怎么跟死狗一样躺在泥里？”
“就是他！刚才就是他带头说李县男是妖人，说蒸汽机是旱魃的！我看他才是真正的妖人！”
“他惹怒了玄女娘娘！活该！”
周围百姓的指指点点，像一根根淬毒的钢针，扎进了崔干的耳朵里。
“噗——”
一股混杂着绝望与羞愤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再也抑制不住，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将身前的泥水染成了一片刺目的暗红。
他双眼一翻，就此昏死过去。
没有人去理会他，甚至有人嫌恶地朝他吐了口唾沫。
在这个举国欢庆的时刻，一个旧时代代表的倒下，显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甚至，大快人心。
……
与此同时，一辆外表朴素的马车，早已在混乱中悄然驶离。
车内。
李安正用一张温暖干燥的厚实毛巾，小心翼翼地给刚刚下班的小兕子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
小丫头刚才在升降台上，也被淋成了落汤鸡，此刻正裹在温暖的毛毯里，小巧的鼻子冻得通红，忍不住打了个可爱的喷嚏。
“安哥哥，我刚才……扮演得好吗？大家是不是都相信兕子是神仙姐姐了？”
小兕子吸了吸鼻子，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好，非常好。”
李安在她的小鼻子上温柔地刮了一下，满眼都是快要溢出来的宠溺。
“我们兕子，是全天下最厉害、最漂亮、也是最善良的神仙姐姐。”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从自己的四次元百宝囊里，兑换出了一杯热气腾腾、散发着一股神秘草药气息的……板蓝根冲剂。
“来，神仙姐姐，把这杯安哥哥特制的琼浆玉液喝了，不然就要感冒流鼻涕，变不成漂亮的神仙了。”
小兕子皱了皱小鼻子，闻了闻那股甜中带苦的奇怪味道，但一听到会不漂亮，还是乖乖地接过来，像小猫喝奶一样，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李安掀开车帘的一角，冰凉的雨丝扑面而来。
他看着外面那如同狂欢节一般的盛景，看着远处圜丘坛上那个拥抱天地的身影，嘴角勾起了一抹计划通的微笑。
第一步，已经完成。
接下来，大唐这台生锈的古老战车，将在他亲手加装的蒸汽引擎驱动下，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朝着一个连李世民都无法想象的方向，疯狂转动起来。
而他，只需要在后面，时不时地，再轻轻推上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