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赤脚医生手册》。
这名字,土得掉渣。
粗鄙得像乡野村夫酒后的胡言乱语,充满了不学无术的气息。
但就是这本破烂不堪的小册子,在陆清辞翻开它的瞬间,却仿佛开启了一道通往深渊与神国的禁忌之门。
让她这位自诩看遍天下医典的杏林第一人,看得心神剧震,血液倒流,手脚冰凉得如同刚从停尸房里捞出来。
第一页。
没有她熟悉的经络穴位图,更没有深奥的阴阳五行理论。
只有一张图。
一张用炭笔勾勒出的、画着无数奇形怪状、狰狞丑陋小虫子的图。
画工极其精湛,仿佛将那些肉眼不可见的怪物活生生地拽到了纸上。
图谱旁边,是冷酷而精准的标注:**常见致病性病菌图谱(初级版)**。
有圆滚滚挤在一起的,叫球菌。
有像一根根小木棍的,叫杆菌。
有扭曲如蛇、盘旋前进的,叫螺旋体。
而在图谱的最下方,还有一行冰冷如判决书的小字注解:
**“万病之源,皆由此物而起。风寒暑湿,不过表象。此物入血则为瘟,入肤则为疮,入肺则为痨,入脑则为癫……”**
轰!
这……这不就是那个疯子在金陵街头,当众宣讲的、被整个杏林斥为无稽之谈的病菌理论吗?
他竟然……
他竟然将这等神鬼莫测的洞见,如此轻描淡写地写成了一本书!
陆清辞的呼吸猛地一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她颤抖着手,几乎是凭着本能,翻开了第二页。
第二页,讲的是一个她闻所未闻的概念——无菌。
“病菌无处不在,存乎于空气、尘埃、水土、乃至人体之上,与人共存。”
“凡行医者,尤其行外科手术者,必先净其手,洁其器,方可以金石刀剪触碰血肉伤口。”
“否则,病菌随刀而入,随手而侵,轻则创口溃烂流脓,重则邪气攻心,一命呜呼。”
。
从掌心到手背,从指缝到指尖,每一个步骤都清晰无比。
旁边甚至还有如何用烈酒浸泡、沸水蒸煮来给手术器械消毒的图示。
消毒……
陆清辞的脑海中,如同惊雷炸响。
瞬间闪过三年前,兵部侍郎独子坠马重伤,她亲手为其缝合伤口,最终却因伤口反复流脓,高烧不退,在哀嚎中死去的场景。
她当时断定,是病人气血衰败,抵不住邪气入体。
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
是她!
是她这个被世人称颂的鬼医,用那双自以为干净的手,用那些只以清水擦拭过的刀剪,亲手将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病菌,送进了那个年轻人的身体里!
是她,杀死了他!
“噗——”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她的心脏上。
她气血翻涌,喉头一甜,竟生生呕出一口心血,将素白的被褥染红了一片。
她顾不得擦拭嘴角的血迹,脸色惨白如纸。
像疯了一样,不,是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在翻阅神谕般,继续往下翻。
第三页,讲的是抗生素的原理。
“青霉素者,乃青霉菌之造物,其性霸道,可精准杀灭多种病菌,堪称抗菌之神药。”
“然,天地万物,相生相克。是药三分毒,神药亦然。若滥用此物,则会助长病菌凶性,使其产生抗性,百炼成钢。届时,神药亦会沦为凡品,再无回天之力。”
后面,还详细列出了十几种不同形态的病菌,以及它们分别会被哪一种抗生素所克制。
其逻辑之严密,体系之完整,简直匪夷所思!
第四页,第五页……
输液疗法、疫苗概念、流行病学……
整本书,从病理、到诊断、到治疗、再到预防,构建了一个完整到恐怖、颠覆到极致的全新医学体系!
这个体系,粗暴地将传统的阴阳五行、经络气血全部推翻在地。
用一种纯粹的、冷酷的、近乎于道的方式,来重新解读生命与疾病。
在陆清辞这样的传统医者看来,这简直是离经叛道,是足以被挫骨扬灰的邪魔外道!
但……
它又是如此的正确!
正确到让她浑身发抖!
它完美地解释了瘟疫为何会席卷一城。
它解释了伤口为何会无故流脓。
它解释了青霉素为何能起死回生。
它解释了她过去二十年行医生涯中,遇到的所有束手无策、抱憾终身的疑难杂症!
这哪里是什么狗屁《赤脚医生手册》?
这分明是一把钥匙!
一把足以开启全新医学纪元,让凡人触摸神明领域的钥匙!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陆清辞捧着这本薄薄的册子,却感觉重若千钧,双手都在剧烈地颤抖。
她感觉自己过去二十年建立起来的、坚不可摧的医学信仰,那座名为鬼医的骄傲神殿,正在一寸寸地崩塌,化为齑粉。
然后,又在漫天废墟之上,以一种更加疯狂、更加宏伟、更加神圣的方式,疯狂重建!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正悠哉悠哉用一把金剪刀修剪指甲的男人。
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迷茫、痛苦,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狂热的崇拜。
她终于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朱橚那句话的真正含义了。
“做本王的狗,到底有什么好处?”
好处,就是这本书!
就是这个,足以让天下所有医者都为之疯狂,甚至不惜发动战争去抢夺的新世界!
他不是在羞辱她。
他是在……传道!
他是在用这种最别扭、最笨拙、最疯癫的方式,将他所掌握的、那属于神明的知识,传授给她!
这个男人……
这个孤独地扮演着小丑的男人……
他到底是谁?!
“怎么样?傻眼了?”
朱橚吹了吹刚剪好的指甲,用眼角的余光斜瞥了她一下,心里却在疯狂拉响警报。
“草!这眼神不对劲!”
“完了完了,又来一个!这他妈不是徐妙云同款的我懂你的眼神吗!”
“再让她这么看下去,我这下头王的疯批人设非得当场崩塌不可!”
“这本小册子,”他强行压下内心的崩溃,将声音装得更加轻佻和不屑,“不过是本王随手写的开胃菜而已。”
“里面记录的东西,不到本王所知医道的万分之一。”
“只要你乖乖听话,以后,像这样的好东西,本王可以赏你很多。”
“让你从一个只会望闻问切的乡下土医,变成真正能掌控生死的存在。”
“甚至……”
朱橚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魔鬼般的蛊惑。
“本王可以让你亲手参与到青霉素的生产和研发中来。”
“让你亲眼看看,一个全新的医学时代,是如何在你手中,诞生的。”
如同伊甸园里,那条引诱夏娃的毒蛇,吐出了最致命的信子。
陆清辞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她的胸骨。
她知道,这是毒药。
是足以让她抛弃尊严、背叛师门、万劫不复的,甜蜜的毒药。
但她,根本无法抗拒。
对于一个将医道视为生命的求道者来说,还有什么,比亲手开创一个新时代,更具诱惑力?
尊严?
名节?
清白?
在这样伟大的、足以照耀千古的宏图面前,显得如此的渺小,如此的微不足道。
“我……”
陆清辞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像被烈火灼烧过,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给你一天时间考虑。”
朱橚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他必须立刻离开这个地方,他怕再待下去,自己就要被那炙热的眼神融化了。
“明天这个时候,本王要听到你的答案。”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脸上挂着最后的、恶魔般的笑容。
“是选择做一条见证历史、开创未来的狗。”
“还是选择抱着你那点可怜的骄傲,滚出聚宝山,然后在某个阴冷的角落里,等着肠穿肚烂而死。”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他摇着那把骚包的扇子,哼着不成调的下流小曲,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走了出去。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屋里,只留下陆清辞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床上。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本足以颠覆世界的《赤脚医生手册》。
又抬头,失神地望着那扇已经冰冷关上的房门。
她的脑海中,一片混乱。
恶魔?
圣人?
她已经分不清了。
她只知道,从她翻开这本书的第一页开始,从她呕出那口心血的瞬间起。
她的人生,她的信仰,她的未来。
她这条命,乃至她的灵魂。
都已经被那个男人,用一种她无法抗拒也无力反抗的方式,牢牢地攥在了手里。
再也,无法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