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橚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离体。
他像一个局外人,飘在奉天殿的上空,俯瞰着下方这荒诞离奇的一幕。
他看到,那个名叫“朱橚”的,穿着翠绿蛤蟆袍的躯壳,正高高举着一个被裤子套住的人形粽子。
而他的面前,黑压压地,跪着一大片来自世界各地的使臣。
他们磕头,他们高呼,他们赞颂。
脸上的表情,是那么的虔诚,那么的狂热,仿佛在朝拜一尊在世的真神。
朱橚觉得,这个世界,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出了天大的问题。
否则,无法解释眼前这超出了人类理解范畴的景象。
他明明是想通过羞辱外使,来制造外交灾难,从而达成自己被流放的终极目标。
结果呢?
高丽使臣,被他气晕了。
醒来之后,非但没有记恨,反而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才惹得“神人”降下“神罚”。
帖木儿使臣,被他当众扒了裤子,打包成了粽子,受尽了奇耻大辱。
结果呢?
他的副使,那个污蔑他“肾虚”的罪魁祸首,竟然带头,把他脑补成了“王霸之气”的化身。
现在,全场的使臣,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跪了。
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比看他们自己国家的国王,还要敬畏。
这……这还怎么玩?
这剧本,崩得连他妈都不认识了!
就在朱橚怀疑人生的时候,龙椅上的朱元璋,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地,从龙椅上走了下来。
他的步伐,很慢,很沉。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他走到了朱橚的面前。
他没有看那些跪着的使臣,也没有看那个被举着的阿米尔。
他的目光,只落在了自己这个儿子,伤痕累累的身体上。
他看到了朱橚胸口那青紫的拳印。
看到了他嘴角那殷红的血迹。
看到了他因为力竭而微微颤抖的双臂。
朱元璋的虎目之中,涌上了一层滚烫的薄雾。
他伸出手,那双曾经执掌过屠刀,也曾批阅过万千奏章的,布满了老茧的大手。
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朱橚的脸颊。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儿啊……”
“疼吗?”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像两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朱橚的心上。
朱橚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这位便宜老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心疼与骄傲。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想说,不疼,我这是在演戏。
可他知道,就算他这么说,老朱也只会脑补成“我儿坚强,报喜不报忧”。
他想说,疼,快疼死了,快把我关起来,别让我再发疯了。
可他知道,老朱听了,只会更心疼,然后找来更多的太医,熬更多的补药,让他“好好休养”,然后……继续为大明发光发热。
说什么,都是错。
做什么,也都是错。
在这个充满了脑补的世界里,他,无路可逃。
“不……不疼。”
朱橚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朱元璋听了,眼中的泪,再也忍不住,滚落了下来。
好儿子!
咱的好儿子!
受了这么重的伤,流了这么多的血,还跟咱说不疼!
这是何等的担当!何等的胸襟!
“好!好!不愧是咱的种!”
朱元璋用力地,拍了拍朱橚的肩膀。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扫向了跪在地上的万国使臣。
那一瞬间,所有使臣,都感觉一股恐怖的威压,从天而降。
让他们连头,都不敢抬。
只听朱元璋,用一种君临天下的语气,沉声说道:
“都起来吧。”
“今日之事,朕,都看在眼里。”
“我大明,乃天朝上国,礼仪之邦。但,礼仪,是对朋友的。”
“对于那些,心怀不轨,意图挑衅天威的豺狼,我大明,也从不缺少……”
朱元zhag顿了顿,目光,落在了朱橚身上。
“雷霆手段!”
“今日,我儿朱橚,以镇国亲王之尊,亲身下场,教训狂徒。”
“他所展示的,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武勇,更是我大明的态度!”
“我大明,有足以覆盖全球的‘吴王金钞’,作为怀柔的‘王道’。”
“同样,也有像我儿这般,足以碾压一切强敌的无双战神,作为震慑的‘霸道’!”
“王道与霸道,并行不悖!恩威并施,方为长久之道!”
“尔等,可明白?!”
朱元璋的这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霸气侧漏。
不仅把朱橚今天的疯狂举动,给完美地定了性。
还顺便,升华了一下主题,拔高到了国家战略层面。
那些番邦使臣,听得是心悦诚服,冷汗直流。
原来……原来这一切,都是大明皇帝和他儿子,联手演的一出大戏!
一出,专门演给我们看的,“杀鸡儆猴”的大戏!
他们这是在告诉我们,大明不仅有钱,还有拳头!
而且,拳头,很硬!
想明白了这一点,所有使臣,看向朱橚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们只是把朱橚,当成一个不可理喻的,拥有神秘力量的“魔神”。
那么现在,在他们的眼中,朱橚,已经和大明这个庞大的帝国,彻底划上了等号。
他,就是大明最锋利的矛,最坚固的盾!
是行走的“国威”!
“我等……明白!”
“大明皇帝陛下圣明!镇国亲王殿下威武!”
所有使臣,再次,异口同声地,山呼起来。
这一次,他们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丝毫的被迫,完全是发自内心的……臣服。
朱橚听着耳边山呼海啸般的膜拜声,看着眼前这父子情深,君臣一心的和谐画面。
他手中的“裤子粽子”,不知何时,已经掉在了地上。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孤独的小丑。
他精心策划的,最疯狂,最决绝,最不可能被洗白的“作死大计”。
又一次,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大获全胜。
他不仅没有成为大明的罪人。
反而,在全世界的“见证”下。
被他爹,亲口册封为了,代表大明“霸道”的……
无双战神!
“噗——”
一口积攒了许久的,混杂着绝望、愤怒、和无尽委屈的逆血,再也抑制不住,从朱橚的口中,狂喷而出。
血雾,在奉天殿的金光下,形成了一道绚烂,而又凄美的弧线。
“五弟!”
“儿啊!”
“殿下!”
在一片惊呼声中。
朱橚的身体,缓缓地,向后倒去。
在他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
他仿佛听到了,那个帖木儿副使哈桑,带着哭腔,和无限崇敬的惊天一嗓。
“天呐!殿下……殿下又吐血了!”
“他……他一定是在刚才的战斗中,为了不伤及阿米尔大人的性命,强行将霸道的力量,压制在了体内,才……才遭到了如此严重的反噬!”
“这是何等恐怖的掌控力!这又是何等慈悲的胸怀!”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王霸之气’啊!吴王殿下,是在用这种方式,警告我们不要有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