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站在远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死死盯着于长有他们。
冯大志蹲在地上抽着烟,一声不吭。
于长有读了一堆文件,并在会上宣布:总部指示,许一鸣的问题严重,是重点专案之一。
会场上鸦雀无声,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提意见行,现在有人扒墙角偷听的风气不好,有什么事光明正大的探讨!”
于丽扫眼一个新来的女知青说。
一大队的知青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地响起来。
李亚珍感受到了于丽的眼神,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腾地站起来,大声道:“卑鄙!可耻!这种人就是队伍里的蛀虫,就应该揪出来!”
旁边几个人看了她一眼,有人点头,有人撇嘴窃笑。
刘圆圆小声跟薛慧说:“她倒气得不轻。”
薛慧撇了撇嘴,“贼喊捉贼呗。”
李亚珍扫过众人脸上的表情,更加激动,“背后听人说话,偷偷摸摸递材料,这算什么本事?
有意见当面提,背后搞小动作,不是光明正大的人!”
她说得义愤填膺,胸口一起一伏的,眼眶都红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会场上安静了一瞬,又恢复了嗡嗡的低语声。
没人接她的话,她自己站了一会儿,又坐下了,脸还是红的,两手紧紧捏着膝盖。
没人知道,这位刚满十八岁的少女,常常趴在别人宿舍外头听里面的说话声。
然后去找领导汇报,只是想入党。
她做梦都想入党,想着能早一天站在党旗下举起拳头。这样做,党就能看见她的忠心。
她扭过头严肃地看着冯敏,“大家都发言了,揭发了许一鸣不少问题。你天天许大哥长,许大哥短的,也该说说了。”
冯敏没想到和她年龄相仿,平时关系不错的好友会突然向她挥刀。
她不知说什么好,结巴了半天:“许一鸣同志杀了很多野猪、狍子、鹿,是不是犯错了?”
她的话一出口,许多人的脸红了。这些人哪个没吃过他打的猎物。
于长有看了冯敏一眼没表态。这个女孩的身份特殊,差不多就行。
会开了一整天,翻来覆去的就那么点事,于长有腻歪,大家也腻歪。
散会后,于长有把李娟叫到临时指挥部。
“李娟呀,组织上号召大家揭发许一鸣,并不是要整谁,而是为了把他的问题搞清楚。
你不但应该支持广大群众揭发,自己也应该积极揭发,你是位很优秀的同志,可不要在这件事上摔跟头哇。”
李娟很诚恳地说:“我知道的话,肯定揭发。”
于长有笑了笑说:“所有人都知道你们关系很密切嘛!包庇也是罪啊!”
“我们是同学、发小不假,可他和男生们在一起,我和女生一起,平时接触的不多。”
于长有的脸一板,把一个红色日记本推给她,说:“你看,许一鸣在日记里可是经常提到你!”
李娟惊讶地拿过日记本翻开,看见一行潦草的字迹:
“今天李娟又帮我洗衣服,她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像我妈又像我大嫂,但她比她们好看……”
李娟扑哧一声笑出来,这是他们刚来时许一鸣写的,自己有那么老吗?
于长有盯着李娟:“你要觉悟哇。一般关系,他能说出这种话吗?
一般关系,他能觉得你像他妈吗?”
李娟低着头咬了咬牙,恼火又甜蜜,这个小混蛋把自己和他最亲的人放一起,可自己又那么老吗?
于长有的眼睛里闪着严厉的光,嘴角上却挂着亲切的微笑,像烧饼吊在驴腚上,极不和谐。
“小李呀,以你的表现今年完全可以评选先进,但是……”
他用手指指脑袋说:“你脑壳里少了一根斗争的弦。”
李娟还是低着头一声不吭。她的脑子里从没生过背叛那根筋。
于长有眉头紧锁,又温声劝道:“小李啊,你可是光荣的工人阶级后代,一定要听组织的话。”
李娟看了眼于长有,他眼神里的虚伪和恶毒,就像患病的人身上的臭味,根本藏不住。
她既不迎合,也不装假,直不愣叽地说:
“我确实不知道许一鸣的问题,我们是一起长大,但从没聊过其他问题。这次我也没和他联系过。”
于长有脸上的横肉颤了颤:“你的态度一定要端正。”
李娟回怼:“那也不能昧着良心瞎说呀!”
于长有面带愠色,默无声地注视这个火辣利落的哈尔滨姑娘。
“你见过许一鸣和冯敏在一起吗?”
“看过。”
“看出什么问题没有?”
“我觉得没什么大问题。”
“他有没有打听省里的事?”
李娟一愣,“他去哪打听?”
“他给冯敏的信是不是你送过去的?”
“是呀,我还看了呢,就是告诉她心里有喜欢的人了。”
于长有满脸痛惜地说:“你这个同志还有没有一点斗争观念?
他那封信非常不正常,非常恶毒。
根据目前掌握的材料,许一鸣决不单纯是打架问题。
组织上是相信你的,希望你能跟他划清界限。
说实话,我们都很为你着急啊!
听说你现在还有一些情绪,是不是?
不要斤斤计较领导的态度,领导批评、关押你们,是为了你们好,不想看到你们摔跟头。
要相信组织,可不能有什么情绪噢!”
李娟含着眼泪“嗯”了一声。
于长有以为她幡然醒悟呢,笑说:“回去整理好材料,我希望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你。”
李娟红着眼睛出了屋。
她是心疼得直哭,心疼许一鸣被他们这么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