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站住,安亚楠说的那句话忽然卡在他的大脑——逃跑,永远别再回来,逃跑……
九月……
他想起来了,猛地转过身,往回跑。
安亚楠几人刚收拾好现场,见许一鸣又跑回来,蒙了。
祖刚纳闷地看着他:“你怎么又跑回来?”
陈卫东也上来拦:“鸣子,好不容易出来的,你不能——”
许一鸣摆手,“我不能走。我走了,王天来正好把罪过扣在我头上,你们怎么办?”
乔振义说:“管不了那么多了,先保住命再说。”
许一鸣摇了摇头。“不走了。”
祖刚急了,声音都变了调:“你他妈——”话没说完,被许一鸣抬手打断了。
“你们回去,就当今晚的事没发生过。”
几人不解地看着他。
许一鸣动作干脆地把枪和布包还给安亚楠,把钥匙拴在哨兵身上,锁上土牢门,戴上手铐。
“你们赶紧回去。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扛。你们要是也关进来,谁在外面帮我?”
四个人站在那儿,谁也不动。
风吹过来,把庄稼叶子吹得哗哗响。像是脚步声随风而来。
安亚楠咬了咬牙,转身就走,“我们赶紧撤!”
祖刚跟着跑了几步,又停下来说:“鸣子,他们要是敢玩阴的,我还跟他们拼命——”他咽了口唾沫,大步走了。
土牢恢复了安静。
“你怎么不逃呢?”王德发的声音从衣服底下传出来。
“有这帮舍生忘死的好兄弟,死也值了。”许一鸣的心情非常好,“自己的事自己扛,不能连累兄弟。”
你小子要是敢说一个字,我弄死你!”
“我要是有这么好的朋友,何苦被人欺负成这样?”
王德发翻了个身,幽幽一叹:“就冲这份情谊,我也不能说。”
许一鸣咧嘴一笑,心想触到了多大的霉头,就能换来多大的幸运。
命运的恻隐心,总在你跟它比惨的时候,向你低头。
第二天,一切正常。没人发现昨晚的那场行动。
许一鸣被押到审讯室。
冯爱国端坐在办公桌后,脸上挂着一丝笑意,深不可测。
“说说吧,坦白交待,还是有出路的。”
“嗯。”
“当年你在串连中伤过人没有?”
“没有。”
“放过火没有?”
“没有。”
“调戏过妇女没有?”
“没有。”
“劫过道吗?”
“没有。”
“你和你们学校的同学没拦过人?”冯爱国突然提高了声音。
许一鸣心中了然,果然是自己同学卖了自己。
“那是打赌,敢不敢去练练胆儿。到江边后,我不敢下手,又回来了。他们还讥笑我胆小呢。”
在旁担任记录的干事一拍桌子:“好汉做事好汉当,你既有勇气干,就应该有勇气承认。”
“可我确实没做啊。”
冯爱国冷笑了一下:“嘿呀,你真是油缸里捞出来的,滑得很啊!好,那我问你,私添空白介绍信是谁主谋的?”
许一鸣举手:“我。因为我们自己来北大荒,没介绍信,沿途住不了旅店,就自己写了。”
“用空白介绍信还干过什么坏事没有?”
“没有。”
“你要坦白交代!一大队的广大群众,包括你的哥们儿弟兄都揭发了你许多问题。
你不说我们也知道。现在问你,是想看看你的态度,态度好,自己能主动把问题讲出来,我们就从宽处理。
态度不好,你就是死不认账,我们也能处理!
我们的政策是重证据,重事实。揭发材料按上手印就是证据,你懂吗?”
许一鸣点点头。
他咽了口唾沫接着说:“态度不好,就从严处理。
比如该判10年,就判你15年。
该判15年,就判20年。你今年多大了?”
“20。”
“嗯,再过20年多大?”
“40。”
冯爱国脸上露出惋惜神色:“就算你能活80,那这辈子也过了一半。你说是不是?”
许一鸣愁眉不展地点点头。
“老老实实交待吧。
这可不是吓唬你,别的不说,单单去市局偷刺刀这一条,就够判你的了。
哼,我在保卫处时,一个人偷两箱子肥皂。
你偷军械,属于重罪。懂吗?”
许一鸣摆手,“冯科长,这事我可不认,是校大本营命令我去,何况我还没走到市局就被另一伙小将冲散了。”
冯爱国看了他一眼:这小子警觉性还很高。“许一鸣,如果坦白得好,可以从轻处理。
关键是你的态度。”
许一鸣很真诚地点头。
“你是怎么说的?
时间,地点?”
许一鸣心中响起警钟。
冯爱国在本上记了很长一串。
“关于东方红的歌是怎么回事?”
“果然是赵玉林!”
许一鸣记得这件事只跟他讨论过,“我觉得东方红这首歌的调有点低,不如国歌雄壮。”
“还有呢?”
“我觉得应该多一些像东方红这样的好歌,不然多好的歌,老唱也会腻。”
“哼,群众最爱唱东方红,千遍万遍也唱不腻。”记录员又插话。
许一鸣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想,如果让你一天到晚唱这首歌,不腻才怪呢,除非你有病。
冯爱国猛地一拍桌子,“许一鸣啊许一鸣,你脑袋抹了多少油,这么滑头?一接触要害问题就避重就轻!”
“做了我认,没做的我干嘛揽在身上?”
许一鸣神情平静,这些事无论他交不交待都会扣在他头上。
停顿片刻,冯爱国又接着问:“说!关于姜同志,你还说过什么?”
许一鸣摇头。“没说过。”
冯爱国怒吼:“说!我们可忙着呢,没功夫和你泡。”
许一鸣咬定:“我确实没说。”
“咚!”赵干事用手铐砸了一下桌子,大喝一声:“你老实一点!站好了!”
那个担任记录的干事也厉声说:“快老实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