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北大荒,没有那种精致典雅的秀媚,只有原始、粗犷和莽苍屹立在人们面前。
在城市是绝对看不到这种景色的,地地道道的未被雕琢的自然美,辐射着严酷的寒光。
“随着鬼沼被打通,以后还会有更多的知青落户这里,荒原被盖满房屋,彻底被征服了。”
孙处长望着远处的黑暗感叹:“这其中,你做了很多贡献。”
许一鸣想起这一年的艰辛轻叹:“盖满荒原永远不会被征服,我们今天在它身上索取了什么,明天还会被它在其他地方夺回去。
大自然的强大,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
孙处长不以为然:“我们这批人在这十几年,一直坚信人定胜天的理念,才创造出北大荒的奇迹,你这个年轻人怎么会如此悲观呢?”
许一鸣知道大自然的可怕才会如此敬畏,但他无法跟孙处长解释,只得笑了笑,“领导批评得对,管他什么魔鬼荒原,也要在我们的跟前低头。”
“对喽,就是要有股战天斗地的朝气!”
作为第一代开拓者的孙处长,深信大力出奇迹。
这一晚的盛宴,吃掉了一只熊,一头野猪一只狍子。
第二天一早,调查组的人,又开车进了沼泽。
他们沿着路边走边搜索,走了一会儿,前头的路被一大片落在地上的乌鸦挡住了。
它们落在路上,黑压压的一片,在啄食、撕扯,有的蹲在枯树枝上,歪着脑袋看那辆车。
吉普车靠近了,乌鸦飞起来,遮住了半边天。
飞了几圈又落回去,落回原来的地方,继续啄食。
是两头野狼的尸体。
孙处长下车察看,他见两头野狼均是额头中弹,惊叹道:“好准的枪法!”
“处长,是他们?”
一个工作人员看着周围散落的十几具狼尸,脸色泛白。
孙处长观察了其他狼尸,眉头皱了皱,据他所知,四人中可没有这么好枪法的人。
“还不知道呢,再找找看。”调查组的人心里已经对找到他们不抱什么希望。
吉普车又往前走,在快到鬼沼出口的地方,路上又横着十几具狼尸。
有的已经烂了,露出白花花的骨头,苍蝇在上面爬。
有的皮毛还完整,肚子鼓鼓的,被乌鸦啄开了几个洞。
狼尸中间散落着几具被撕碎衣服的尸体。
一件深蓝色的干部服,袖子被撕掉了,只剩半截挂在一根树杈上,上面沾着黑红色的血,干硬的像块板子。
树下那具面目全非的尸骨,让人很容易看出他生前的轨迹,想爬上树的他被野狼扯了下来。
孙处长一眼就认出了尸体的衣服,死者是刘处长。
不远处一具被掏空的尸体穿着身军绿色的衣服,孙处长回忆,应该是冯爱国。
他身后穿着灰色衣服的应是王天来,他经常戴在头上的那顶帽子,压在狼尸底下,只露出帽檐。
一个工作人员用树枝拨了一下他的那件干部服,从口袋里掉出一个小本子,被血泡得皱巴巴的,字迹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
最后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应是于长有,面目全非的尸体已经辨认不出原来的一点模样,只能从衣服上判断。
“处长,那把枪没找到。”
工作人员在四周找了找,没发现。
“算了吧。”
孙处长捂着鼻子摆了摆手,恶臭熏得他脑瓜子疼。
他往四周看了看说:“记录吧,四名逃犯都死于狼群袭击,枪支遗失在沼泽。”
说完,他往车上走去,这里的惨烈让他这个老兵都一阵阵的反胃。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乌鸦又落下来,黑压压的一片,落在那些狼尸上,落在那些碎衣服上,落在一只孤零零的鞋上。
他拉开车门,说:“回总场,结案。”
吉普车轰鸣着驶出了这片惨烈的现场。
孙处长眉头紧锁地看着后视镜,那片沼泽越来越远,乌鸦变成小黑点,融在灰黄色的荒原里。
那些碎衣服看不见了,只剩下那些木桩,歪歪扭扭地立着,一根一根,伸向远方。
秋收。
一望无际的麦海,金黄金黄的,风一吹,麦浪从东边滚到西边,哗哗响。
两台拖拉机牵引着收割机交错开过。
搅龙把麦子吞进去,麦秸从后面吐出来,齐刷刷铺在地上。
许一鸣从第一台拖拉机的驾驶室里探出头,朝后头看了一眼。
张卫国从第二台车里伸出手,比了个手势。
两个人笑了笑,各自缩回去。
地头上,李娟挑着两只铁桶从麦海里走出来,桶晃晃悠悠,汤从盖缝里溅出来。
刘圆圆跟在后头,拎着一篮子碗筷。两个人走到地头的大树下,把桶放下,李娟冲地里喊了一嗓子:“吃饭了!”
拖拉机灭了火。地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风声。
许一鸣从拖拉机里钻出来,跳上车头,攀上收割机的平台,弯腰鼓捣了一下拉杆。
陈卫东正站在平台,把陈卫东埋了半截。
许一鸣站在平台上大笑。
祖刚从后面跑过来,把陈卫东从麦秸堆里刨出来。
陈卫东满身碎麦秸,张嘴想骂,先吐出一口麦壳,旁边的人笑得直跺脚。
人从地里聚到大树下。
李娟揭开铁桶盖子,一桶白菜炖粉条,上面漂着肉片。
一桶鸡蛋汤,蛋花在桶里上下翻飞。
刘圆圆把碗筷摆好,李娟拿大勺子盛,一碗一碗递出去。
乔振义蹲在树根底下,把饼子泡在菜汤里,呼噜呼噜几口就一个饼子。
“还是鸣子心思巧,只用了一小段柞木就帮了大忙。”
张卫国坐在一块石头上,端着碗,看着远处停着的收割机,感慨道:
“可不是吗,谁也想不到用柞木加宽履带这个法子。年初这两台车陷在地里多少回?现在一次没陷过。”
祖刚蹲在旁边,嘴里塞着菜,含混地说:“什么困难到了他手里,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这点特牛逼!”
陈卫东把头上的麦秸摘干净了,端着一碗汤走过来,吹着喝了两口,踢了许一鸣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