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渐渐落山。
这场从中午开始的宴席,一直持续到了夜晚。
因为所有的热食都不会凉,所有的点心都不会坏,且每盘食物被吃完,盘底便会泛起一层淡淡的光芒,新的菜肴自动补齐,所以席间的热度没有丝毫减退。
不仅如此,人们还发现自己吃再多也不会觉得撑,酒喝再多也不会醉人。
有酒量不好的人尝试着连喝十几杯,除了脸色微微泛红之外,意识依旧清醒,脚步依旧稳健。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时间接近10点时,萧良放下手中的酒杯,慢慢看向李瑛。
李瑛一直坐在斜后方,时刻留意着萧良的一举一动。
察觉到萧良的目光,他立刻起身快步上前,微微躬身。
萧良低声叮嘱了两句。
李瑛连连点头,随即直起身,对着全体神明传音:
“圣祖有令,可以自由活动,范围不必局限在洛阳城内。圣食可以打包一份带走,无需拘泥礼数。”
此言一出,众神欣喜不已。
许多神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回老家看一看生前生活过的地方,看看那久未回去的故土。
而那些在阴间还有家人的,则想的是把圣食带回去给家里人尝一尝。
圣祖赐下的食物,哪怕只是品尝到一小块糕点,那也是无上的福分。
诸多神明起身离席,而让李瑛始料未及的是,自始至终默然端坐的圣祖,也缓缓站起身来。
“吾去四处转转。”萧良道。
李瑛立刻躬身:“圣祖,可否容臣伴您左右?”
他不敢说“保护”,因为圣祖不需要任何人保护,但他希望能在一旁侍奉,哪怕只是端茶递水、引路答话也好。
一直表面说笑,实则暗中注意着这边动静的刘机等几位大帝,也纷纷站起身,拱手道:“臣等恳请一同前往。”
萧良看了他们一眼,微微点头:“可。”
说完,祂开始缓缓离开高台,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饭后散步。
几位大帝连忙换上一身常服,收敛了周身的气势,亦步亦趋地跟上。
李瑛走在最靠近萧良的位置,赵光极、刘机、朱元龙、萧杨紧随其后。
洛阳城隍府。
殿内明明灯火通明,却是静的很。
负责今夜值班的文判官邱寻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刷着手机逗音。
屏幕上,一个舞蹈视频正在播放,他嘴角微微勾起,利落地点了个赞,又划到下一个。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天宫宴会盛大召开,几乎所有的阴神都去了现场。
自己的同僚们此刻正在嵩山脚下惬意享用圣食,而他……
邱寻叹了口气,又划了一下屏幕。
谁让自己抽到了今日值班呢?
这事怨不得别人,只怪手气不好。
他正看得入神,突然隐隐觉得身旁似乎有人。
邱寻头也没抬,懒洋洋地说了一句:“老刘,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啊。”
静……
没有回应。
邱寻疑惑抬起头。
却见一位年轻男子正站在案桌前,笑着打量自己。
那人穿着一身蓝白长袍,面容英俊,气质出尘。
他的身后还站着五个人,皆穿着常服,自带贵气。
年轻男子的脸,邱寻只觉得亲切,像是在哪里见过无数次,却又想不起来具体是在哪里。
李瑛的脸,邱寻只觉得熟悉,很熟悉,且那种熟悉感让他心里隐隐发慌。
而当他的目光,定格在李瑛身旁直勾勾盯着自己的人影脸上时,邱寻脑中轰然一响。
那人他认识。
是紫微大帝!
前阵子赵光极走访洛阳阴间时,邱寻曾远远地瞧见过他。
那时赵光极穿着一身帝袍,在城隍苏稷的陪同下视察各司,所到之处,众阴神皆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而此刻,紫微大帝穿着常服,站在那年轻男子的身后,位置甚至还不是最靠前的。
那面前的年轻人,不是祂又能是谁?
邱寻的大脑整个宕机。
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却连不成一个完整的词。
李瑛适时轻咳了一声,把邱寻从呆滞中震醒。
他猛地反应过来,身子一软,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
“圣、圣祖……”
此时此刻,邱寻竟不知自己该兴奋还是该恐慌。
能够如此近距离见到圣祖,这是何等的荣幸,便是寻常城隍都没有这个福分。
可自己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见到的圣祖……
祂一定发现自己摸鱼了,一定还看到了自己在刷什么内容。
这真是……太丢神了!
赵光极这会儿也尴尬不已。
他勉强挤出笑容,想要替下属解释几句:“圣祖,最近受宴会气氛影响,地府的值班可能比较放松,平常不是这样的。”
萧良却是面色如常,压根没有追究的意思。
祂只是随口问道:“如今地府到处都通网了吗?”
赵光极一愣,随后连忙回答:“是的,不过只有城隍殿以内的网络可以联通阳间。此外我曾多次强调,除官方账号外,阴神不可以在社交平台暴露自身身份,泄露与阴间有关的信息。”
跪在地上的邱寻也反应过来,立刻解释道:“我最多只点了赞,从没有发过任何作品。我的账号也是私密账号,从没有暴露过身份。”
萧良满不在乎地笑道:“用不着这么紧张,我又没有说你什么。”
祂一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量直接将邱寻从地上扶了起来。
萧良则继续说道:“眼下正值宴乐之时,你独自留守殿中值守,已然十分辛苦。抽空找点消遣打发时光,也是应该的。你们觉得呢?”
祂转身看向身后的几位大帝。
李瑛最先点头,语气诚恳:“圣祖说得对!”
赵光极等大帝纷纷附和:“圣祖当真体恤下属,思虑周全!”
李瑛这时又问赵光极:“轮班人员的宴席座次可安排到位了?别让值完班的人去了找不到地方坐。”
赵光极连连点头:“已经与朱天师对接过,都安排妥当了。等明天他们去了宴席场地,会有专人引导就坐,确保每个人都有位置。”
听着二人对话的萧良微微颔首,接着祂抬起手,轻轻一挥,案桌上凭空出现了几道熟食和几盘点心。
随后,祂半开玩笑地对邱寻说道:“值班时间不宜饮酒,凑合吃些吧,等明日再安排你吃顿好的。”
邱寻看着桌上那些精致的菜肴,又看了看面前这位面带笑意的圣祖,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组织半天话却只能哽咽着说出两个字:“圣祖……”
李瑛见状,连忙躬身道:“圣祖当真宅心仁厚!”
萧良没有再说话,直接转身离开。
几位大帝连忙跟上,脚步匆匆。
殿内恢复了安静。
邱寻站在那里,望着萧良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坐回椅子上,伸手拈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不是为了品尝味道,而是因为舍不得吃。
又过去片刻,苏稷急匆匆地跑进殿内。
他扫了一眼殿内,没有看到圣祖的身影,便急切地问邱寻:“圣祖呢?”
邱寻连忙站起来行礼:“已经走了。”
苏稷又问:“圣祖有说什么吗?”
邱寻眼神不自觉地躲闪了一下,他悄咪咪地把桌上的点心往自己怀里推了一些,然后抬起头,得意道:
“圣祖说我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