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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都有些发白,好半晌,才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陆羽。
“陆先生……”
李勋坚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沉重。
“您的抬爱和信任,李某……感激涕零。这一百万两,还有官府的支持,无异于雪中送炭,给了李某再拼一次的底气。按说,先生如今有所差遣,李某应当万死不辞才对。”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恳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但是,陆先生,恕李某斗胆直言,与耿水森……与耿家正面冲突,此事……此事切切不可行啊!至少,以我们目前这点力量,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一旦惹恼了他,后果……后果不堪设想!”
陆羽面色平静,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李勋坚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压的恐惧和所知悉数倾倒出来。
“陆先生,您或许对耿水森的底细,知道一些,但未必全知。此人……此人在福建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绝不仅仅是表面上那个富甲一方的海商!
他手中真正可怕的力量,并非那些摆在明面上的店铺和船队,而是……而是他暗中掌控的那支庞大的‘镖队’!”
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眼神里充满了忌惮。
“说是镖队,那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实际上,那就是一支私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人数……据李某这些年多方打探和蛛丝马迹推断,绝对不下万人之众!
而且分散在各处关键码头、商路要冲,平时以护卫商货为名,实则只听他耿水森一人号令!”
“上万私兵?”
陆羽眉头微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但神色依旧沉稳。
这个数字比他之前预估的还要庞大。
“千真万确!”
李勋坚用力点头,额角已经渗出汗珠。
“陆先生,您想想,这样一支力量握在手里,他耿水森在福建,除了不敢公然扯旗造反,还有什么是他不敢想、不敢做的?商场上的打压只是表象,一旦他觉得你真正威胁到了他,或者挡了他的路,那些‘镖师’转眼就能变成索命的阎王!
杨博当年何等嚣张?可他对耿水森,也是忌惮三分,不敢轻易招惹!我李家当年车行被烧,我事后反复思量,虽无证据,但总觉得……未必没有耿家的影子在背后!”
他越说越是激动,也越发显得惶惑不安。
“陆先生,您扶持我,李某铭感五内。但正因为如此,李某更不能眼睁睁看着您……看着咱们一起往火坑里跳啊!跟耿水森在商场、在势力上正面交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那百万两银子砸进去,恐怕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就要被他连皮带骨吞个干净!到那时,李某死不足惜,可若是连累了陆先生您的大计,李某……李某百死莫赎!”
李勋坚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甚至带着几分悲壮。
他是真的怕了,耿水森那庞大而隐秘的武力,像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始终笼罩在他心头。
陆羽的支持固然强大,但那是商业和官场层面的,面对可能直接降临的暴力碾压,他感到深深的无力。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李勋坚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陆羽缓缓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动作从容不迫。
“李族长。”
陆羽的声音依旧平和,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上万私兵这种骇人听闻的消息,而只是寻常的市井传闻。
“你的担忧,陆某明白。耿水森蓄养私兵,其心叵测,这确实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
他看着李勋坚,目光清澈而笃定。
“但是,李族长,你忘了一点。他耿水森势力再大,私兵再多,只要他还想在大明疆土内存身立命,只要他头上还有朝廷,还有官府,他就绝不敢公然动用这支力量,与官府正面对抗。”
陆羽的语气斩钉截铁。
“私蓄甲兵,本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藏着掖着,朝廷或许一时查证不清,或投鼠忌器。可一旦他敢将这些力量摆到明面上,用来对抗官府政令,甚至戕害由官府明面支持的正经商贾,那就等于给了朝廷和邓大人最确凿、最无法容忍的把柄!
届时,剿灭他的就不再是商战,而是王师!他耿水森是枭雄,不是蠢材,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这些私兵,更多是威慑自保、暗中铲除异己的工具,绝不会,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用来碾压我们‘合法’经营的车行。”
这番分析,如同拨云见日,让深陷恐惧的李勋坚猛地一怔。是啊,耿水森再嚣张,终究是民,是商。只要官府的大义名分和刀把子还在,他就不敢彻底撕破脸。
自己之前是被那庞大的武力数字吓住了,只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却忽略了对方同样要顾忌的底线。
陆羽继续道。
“所以,我们与他的较量,核心还是在商场,在规则之内。他抬高水价敛财,我们便趁机扩大水产销路;他想垄断车行,我们便用自行车行灵活应对,抢占细分市场,让他无法一手遮天。
只要我们自己立身正,经营稳,不给他抓住违法的把柄,他就只能用商业手段来竞争。而论及商业竞争……”
陆羽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却充满自信的笑意。
“陆某说过会支持你,便不会只是空口白话。那一百万两,只是开始。后续,我还会持续注入资金,助你将‘顺风捷运’的招牌彻底打响。不仅仅是福州城内,我们要将网点铺开,连通周边城镇,形成网络。
自行车不够,我们就造更多;人手不足,我们就招募培训;耿家马车跑长途大宗,我们就专精短途急件、小宗散货,甚至可以为城中百姓提供便捷的短途载人服务。
用我们的长处,去打他的短处。市场这么大,他耿水森胃口再大,也不可能一口全吞下。只要我们站住了,形成了气候,就有了与他周旋、甚至分庭抗礼的资本。”
陆羽的话语,像是一剂强心针,又像是一幅清晰的蓝图,逐步驱散了李勋坚心头的阴霾。资金源源不断,策略清晰明确,背后还有官府的影子……似乎,真的并非全无胜算?
李勋坚脸上的惶恐和犹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重新点燃的、混合着野心和决绝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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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紧紧盯着陆羽,胸口起伏,内心在进行着最后的激烈权衡。
一边是耿水森那令人窒息的庞然大物和潜在的血腥威胁,另一边,则是陆羽描绘的可行路径和实实在在的强大支持。
最终,对重振家业、摆脱受人摆布命运的渴望,以及对陆羽判断力和能量的信任,压倒了那份恐惧。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陆羽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
“陆先生洞若观火,一番教诲,令李某茅塞顿开!是李某先前畏首畏尾,险些误了先生大计!既如此,李某愿附骥尾,一切听从陆先生安排!必竭尽全力,将车行办好,与那耿水森,周旋到底!”
“好!”
陆羽也站起身,扶了他一下。
“李族长有此决心,大事可期。具体细节,我们稍后再详细商议。你且放手去做,资金和官面上的事,自有陆某担待。”
送走了仿佛重新注入斗志的李勋坚,陆羽没有在省城多留,很快便返回了小渔村。
他知道,与耿水森的较量是场持久战,需要步步为营。而眼下,还有另一件悬而未决的事情需要解决——杨博。
州府大牢深处,那间特设的单独囚室,阴冷潮湿的气息仿佛已经浸透了砖石。常升一身官服,面色冷峻地站在栅栏外,看着里面那个虽然身陷囹圄、却依旧脊背挺得笔直、甚至眼神中仍带着几分桀骜的杨博。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提审了。
“杨博,本官最后问你一次。”
常升的声音在空旷的牢道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李家车行纵火一案,是否是你主使?你还有何同党?从实招来,或许还能落个全尸!”
杨博缓缓抬起头,乱发后的眼睛混浊却依旧锐利,他嗤笑一声,声音沙哑。
“常将军,该说的,杨某早就说过了。我杨博行事,或许霸道了些,但杀人放火这等下作勾当,还不屑为之!李家车行着火,与我何干?
定是那李勋坚自己经营不善,惹了仇家,或者干脆就是他贼喊捉贼,想讹诈我杨家!你们官府找不到真凶,就想拿我顶罪?嘿嘿,天理昭昭,我不信这大明没有王法了!”
他这番话,翻来覆去说了无数遍,咬死不肯认罪。
他知道,纵火案的关键证据——直接指使的人证、物证——官府并没有抓到铁证。只要他撑住不松口,这案子就可能一直拖下去,甚至最后因为证据不足而无法定罪。
他赌的就是官府耗不起,或者……外面还有人会为了保住秘密而设法营救他。
常升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何尝不知道杨博打的什么算盘?但这老贼心理素质极强,用刑无用,诱供不理,软硬不吃,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耐心,确实在一点一点被磨光。
“杨博!”
常升上前一步,手按在牢门栅栏上,指节用力得发白。
“你不要以为死不承认,官府就拿你没办法!你涉案众多,纵火只是其一!拖延时日,对你毫无益处!本官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这是最后一次问你。
若你再这般冥顽不灵,缄口抵赖,官府将不再等待,直接整理现有卷宗罪证,奏报朝廷,请朝廷定夺!到那时,是什么后果,你应该清楚!”
将案子捅到朝廷,就意味着地方审理陷入僵局,需要更高层级的裁决。通常这种情况下,如果证据链不够完整,朝廷可能会发回重审,但也可能鉴于影响恶劣,直接从严处置。
这对杨博来说,风险无疑增大了,但同样,也还有转圜的余地——比如,朝廷中是否还有人能为他说话?
杨博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但迅速恢复了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镇定模样,甚至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狰狞的笑容。
“常将军尽管上奏!杨某一生行事,仰不愧天,俯不愧地!朝廷明察秋毫,自会还我清白!想用这个吓唬我?嘿,我杨博什么风浪没见过?”
看着杨博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常升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却又无可奈何。
他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重重地哼了一声,常升转身大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在牢道里回响,带着浓浓的挫败感和怒意。
走出大牢,被外面的阳光一刺,常升心中的烦躁更甚。邓大人和刘公那边压力越来越大,匪患未平,耿水森又蠢蠢欲动,杨博这里却成了个打不开的死结。
这样拖下去,绝非良策。
思来想去,常升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从容淡定、似乎总能找到办法的年轻身影。
他不再犹豫,翻身上马,带着几名亲随,快马加鞭,再次直奔小渔村。
当常升风尘仆仆地赶到小渔村村公所,将杨博依旧顽抗、审讯陷入僵局的情况向陆羽说明后,陆羽并没有显得意外,只是微微蹙眉,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思索。
“杨博有恃无恐,无非是笃定官府没有他直接下令纵火的铁证。”
陆羽缓缓道。
“此案的关键,在于找到能将命令直接传递到他身上的人证或物证。杨博行事谨慎,这种脏活,必然是通过极其信任的心腹去办,而且事后很可能已经处理干净。”
常升点头。
“正是如此!我们抓到的都是外围执行的小喽啰,甚至那几个动手的纵火者,也只说是听命于一个戴面具的中间人,根本指认不到杨博头上。那个中间人,事后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陆羽眼中光芒微闪,忽然问道。
“常将军,杨博从前最为倚重的幕僚,是谁?”
常升一愣,脱口而出。
“自然是孔希生!杨博大小事务,很多都经由他手,很多隐秘,他恐怕比杨博自己都清楚!先生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