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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水森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李崇微微一愣。
“老爷，去小渔村？见陆羽？是为何事？”
他知道老爷对那个神秘的陆羽颇为忌惮，也一直在暗中观察，突然主动接触，必有深意。
耿水森嘴角勾起一丝算计的弧度。
“去跟他谈一笔生意。咱们耿氏车行，要采购一批自行车。”
李崇立刻明白了老爷的意图，这是要釜底抽薪，直接从源头获取竞争工具，同时也能试探一下陆羽的态度。
他躬身应道。
“是，老爷。小的明白该如何说。”
“记住，态度客气些。陆羽此人，深浅难测，背后又有刘伯温、邓志和的影子，暂时不宜正面冲突。我们是要买车，是正常的商业往来。”
耿水森叮嘱道。
“看看他的反应。若他爽快卖，那自然好；若他推三阻四，或者提出什么条件……我们也正好摸摸他的底。”
“小的明白。”
李崇领命，匆匆下去准备。
小渔村，自行车工坊。
经过近一年的发展，当初简陋的组装棚子已经扩建成了像模像样的工坊。分成了原料区、车架加工区、零部件组装区和最后的调试检验区。虽然还达不到现代流水线的效率，但分工明确，秩序井然。
陆羽今日没有穿长衫，而是一身利落的棉布短打，正在组装区巡视。
他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目光掠过一个个埋头工作的工匠，留意他们的操作是否规范，工具摆放是否整齐。时不时停下脚步，拿起一个刚刚铆接好的车架连接件，用手指轻轻抚摸接口处，感受其平滑度；
或者凑近一辆几乎完工的自行车，仔细观察车圈的匀称、辐条的张力，甚至蹲下身，检查链条与齿轮的咬合是否顺畅。
阳光从敞开的窗户照射进来，落在崭新的车漆上，反射出亮眼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油漆和机油混合的特殊气味。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车轮转动的沙沙声、工匠们偶尔的低声交流，汇成了一首充满生产活力的乐曲。
王匠头跟在陆羽身边，不时低声介绍着工序的改进和遇到的问题。
陆羽大多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简短的指示一两句。
就在陆羽走到调试区，伸手拂过一辆刚上好漆、等待最后检查的自行车光洁车架，指尖感受着漆面的均匀度时，张俊才匆匆从工坊门口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异色，来到陆羽身边，低声道。
“陆先生，耿府管家李崇来了，说是奉耿水森之命，有事求见您，人现在就在村公所等着。”
陆羽的手指在车架上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耿水森的管家？主动来小渔村找他？这倒是稀奇。联想到最近李勋坚车行开业，耿家整合杨家运输遗产的动作，还有耿水森那深不可测的野心，陆羽心中瞬间转过几个念头。
他直起身，对王匠头道。
“王师傅，这边你先照看着，按规程来，别赶工，质量第一。”
“陆先生放心。”
王匠头连忙应道。
陆羽又对张俊才点点头。
“走，回去看看。”
他没有刻意怠慢，也没有显得急切。回到住处，他先换下了沾了些许油污的短打，重新穿上一件干净的靛青色长衫，整理了一下仪容。
虽然对耿水森其人殊无好感，但对方毕竟是在福建盘踞多年的地头蛇，势力庞大，表面的礼节和暂时的和平，还是需要维持的，不宜直接撕破脸。
来到村公所客厅，李崇已经在那里等候。
他大约四十多岁，面容精干，衣着得体，见到陆羽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带着恭敬的笑容，拱手行礼。
“陆先生，冒昧来访，打扰了。”
“李管家客气了，请坐。”
陆羽神色平和，在主位坐下，示意张俊才上茶。
“不知耿老爷子遣李管家前来，有何指教？”
双方落座，李崇先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这间朴实无华却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客厅，然后笑容可掬地开口。
“指教不敢当。陆先生太谦了。在下此次前来，是奉我家老爷之命，一来是久仰陆先生大名，今日特来拜访；二来，也是亲眼见识一下陆先生治理下的小渔村，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他语气真诚地赞叹道。
“一路行来，只见村道平整，屋舍俨然，工坊兴旺，村民个个脸上带笑，干劲十足。尤其是那码头和新建的工坊区，井然有序，生机勃勃。陆先生以一人之力，令这偏远渔村焕然一新，百姓安居乐业，实乃大才！我家老爷闻之，也常感叹后生可畏。”
这番恭维话说得漂亮，但陆羽只是淡淡一笑。
“李管家过誉了。陆某不过是为乡亲们做了点力所能及的小事，是大家齐心协力，才有今日些许起色。不知耿老爷子近日可好？”
“托陆先生福，老爷一切安好。”
李崇顺着话头，又寒暄了几句天气、收成之类的闲话，眼见气氛铺垫得差不多了，才话锋一转，进入了正题。
他放下茶杯，脸上笑容收敛，换上一种谈正事的认真神态。
“陆先生，实不相瞒，在下此次前来，除了拜访，确实还有一桩生意上的事情，想与陆先生商议。”
“哦？生意？”
陆羽挑了挑眉，做出倾听状。
“李管家请讲。”
李崇清了清嗓子，道。
“是这样。我家老爷近来整合了原杨氏的一些运输资源，成立了‘耿氏车行’，旨在稳定福建货运，便利商民。
运营之中，我家老爷发现，现今市面上，对于短途、小宗、快速的货物转运，需求日益旺盛。而传统的马车，在城区街巷运转，有时反而不够灵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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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陆羽，语气更加恳切。
“因此，我家老爷想到了陆先生您这里制造的自行车。此物轻巧便捷，不择道路，正适合补充车行在短途运输上的不足。
故而特派在下前来，想向陆先生采购一批自行车，以增强耿氏车行的综合运力，更好地服务四方客商。不知陆先生……意下如何？”
采购自行车？
陆羽闻言，心中微微一顿，面上却是不露声色。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借此短暂的时间，飞速思考着。
耿水森要买自行车？而且明确说是为了“增强短途运力”？这意图，几乎可以说是昭然若揭了。
他不仅要在长途上垄断，现在还要把手伸向短途市场，直接与李勋坚形成竞争！这批自行车一旦到了耿家手里，凭借耿家的资本和现有的运输网络，很容易就能在短途市场上对李勋坚形成碾压之势。
拒绝吗？以什么理由？自行车造出来就是卖的，耿水森以正常商业采购的名义上门，自己若断然拒绝，等于是直接撕破脸，正中耿水森下怀——他或许正想找个理由，来对付自己这个“不识抬举”的外来者。
而且，拒绝这笔订单，对小渔村工坊的产能和收入，也是一个损失。
答应吗？那无疑是资敌，帮助耿水森更快地完善其运输帝国，挤压李勋坚的生存空间。
两难之间，陆羽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窗外，仿佛能看到工坊里那些忙碌的身影，听到那叮叮当当的、代表着生计和希望的声音。
他又想起了李勋坚那份在压力下犹自坚持的斗志，以及自己对他的承诺。
电光石火间，陆羽已经有了决断。
他放下茶杯，脸上浮现出一丝平和而略显疏离的笑容，看向李崇。
“原来如此。耿老爷子目光如炬，看到了自行车在短途转运上的便利。此物确实适合穿街过巷，搬运小宗货物。”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顺着李崇的话，肯定了自行车的用途。
李崇心中一紧，脸上笑容不变，等待着陆羽的下文。
陆羽略作沉吟，仿佛在认真考虑，然后才缓缓问道。
“却不知，耿氏车行采购这批自行车，是打算如何运用？是组建专门的车队，还是配给现有的车夫？主要跑哪些线路？”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实则是在进一步确认耿家的意图，也是为自己接下来的应答争取时间。
李崇早有准备，坦然答道。
“回陆先生，老爷的意思是，先采购一批，组建一支专门的自行车队，与现有的马车队互为补充。
主要跑福州城内及近郊的短途线路，比如码头到城内各大货栈、商铺之间的快速转运，以及为一些需求急迫的客商提供门到门的小件递送服务。旨在提升车行在短途市场上的响应速度和服务能力。”
话说得很直白，就是要把短途业务也抓在手里。
陆羽听完，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崇，终于给出了答复。
“既然耿老爷子有此需求，又是正常的商业采购，陆某没有理由拒绝。小渔村工坊承蒙各位乡亲努力，自行车产量尚可，质量也有保证。这笔订单，陆某接了。”
李崇闻言，心中先是一松，随即又是一喜。成了！陆羽果然不敢轻易得罪耿家！他脸上笑容更盛，连忙拱手。
“多谢陆先生成全！我家老爷知道，定会十分高兴！”
陆羽摆摆手，问道。
“不知耿氏车行，此次打算采购多少辆？对车辆规格，可有特殊要求？比如载重、是否需要加装货筐等等。”
见陆羽问到具体细节，李崇知道这事基本定了，神态也更加放松，略一思索，报出一个数字。
“初次采购，暂定一百辆。规格嘛，就按陆先生工坊现有的货运车型即可，坚固耐用为上，最好能加装稳固的货架和后筐，方便载货。不知陆先生这边，何时可以交付？”
一百辆！这个数量不小，足以迅速武装起一支颇具规模的短途车队。
陆羽心中暗凛，耿水森出手果然阔绰。
他面上不动声色，盘算了一下工坊现在的产能和排期，缓缓道。
“一百辆……不是个小数目。工坊现有订单也需要排期。这样吧，首批五十辆，可在二十日内交付。剩余五十辆，需再等一个月。李管家意下如何？”
“可以！就按陆先生说的办！”
李崇爽快答应。
二十天，足够做很多准备了。
他当即与陆羽就车辆的具体规格、单价、交付地点、付款方式等细节，进行了初步的交流确认。
一场看似平常、实则可能深刻影响福建运输格局的采购，就在这小渔村简朴的村公所里，初步定下了基调。
陆羽送走心满意足的李崇，站在门口，望着远处海天一色的景象，眼神深邃。卖车给耿水森，是无奈，也是策略。至少，暂时维持了表面的和平，也为小渔村工坊带来了实实在在的订单和利润。
至于李勋坚那边……他需要更快的成长，也需要，一些新的变数。平静的海面下，各方势力的暗流，因为这笔交易，似乎涌动得更加急促了。
村公所内，李崇提出的数字让陆羽心中微微一动。
一百辆，而且是加装了车筐的货运型自行车，这确实不是个小数目。虽然耿水森的意图昭然若揭，是要用这批车来挤压李勋坚的短途市场。
但从纯粹的商业角度来说，这笔订单对小渔村刚刚起步、主要依靠周边零散需求和内部消耗的自行车工坊而言，无疑是一剂强心针，能极大拉动产量、稳定工匠队伍、并带来可观的营收。
“一百辆……”
陆羽沉吟着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仿佛在计算着什么，随即抬眼看向李崇，神色平静地点头。
“耿老爷子既有此需求，订单量也足见诚意，陆某没有不接的道理。这笔生意，我应下了。”
李崇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拱手道。
“陆先生爽快！我家老爷知道，定然欣慰。”
陆羽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的考量。
“不过，李管家，一百辆非是小数。从原料采买、车架打造、零件装配、到加装车筐、最后调试检验，工序繁多，需要时间统筹安排，工坊现有的排期也需要调整。
按照规矩，如此规模的订单，需先行支付一部分定金，以便我们启动生产，调配物料和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