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

    

    凉水城的天亮得比往常早，方元睁开眼的时候，窗外还泛著灰青色的光。

    

    他在土炕上躺了片刻，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闭著眼感受了一遍体內气血的运转。

    

    八天前刚突破炼肉境的时候，气血涌入肌肉层还带著生涩，像是刚开凿的河道，水流湍急但四处漫溢。而现在，那股气血已经驯得服服帖帖，每一缕都沿著固定的路径流转，想快就快，想慢就慢，收发之间没有半点多余的损耗。

    

    这八天，没有大力丸的进项，没有额外的药渣资源，方浩堵死了他所有的外部补给。

    

    但方浩不知道的是，方元根本不需要那些东西。

    

    两倍根骨天赋加持下，光是每日一碗武堂例行的气血汤，就足够他將炼肉境初期的根基打磨到极致。那些被方浩断掉的销路、截走的药渣，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从来就不是他的命脉。

    

    方浩以为自己掐住了他的喉咙，实际上掐的是空气。

    

    方元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细碎的声响。

    

    五十二两白银，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底的木匣子里。距离一百两还差一半，但不急，今天有更重要的事。

    

    考核。

    

    他推开房门，院子里的空气冷得扎皮肤。

    

    方莹已经醒了，小丫头裹著棉袄蹲在门槛上，手里捏著半个冷馒头，看到方元出来，立刻蹦起来跑过去，把馒头举到他嘴边。

    

    “哥哥，吃！娘蒸的。”

    

    方元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进去，伸手把方莹头上翘起来的碎发按下去。

    

    “今天在家乖乖待著，哪儿都別去。”

    

    方莹眨巴眨巴眼睛，小脸上的表情认真得过了头：“哥哥今天考试”

    

    “嗯。”

    

    “哥哥肯定能考第一名！”

    

    方元没接话，揉了揉她的脑袋，转身出了院门。

    

    身后传来父亲方林的声音，低沉，带著压不住的紧张：“元儿，小心些。”

    

    方元没有回头，抬了抬手，算是回应。

    

    方家武堂的练武场，今天变了模样。

    

    青石板被清扫得一尘不染，练武场四角立著四根丈许高的铁柱，上面悬掛著方家的族徽旗帜，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练武场北侧，搭起了一座三层高的观礼台。

    

    台上坐著五个人。

    

    居中的是一个鬚髮花白的老者，身著玄色锦袍，腰间佩著一块黑铁令牌，面容清瘦但目光锐利，正是方家现任家主方正坤。

    

    他左右两侧各坐著两名长老，都是方家的核心人物，气血內敛，看不出深浅，但光是坐在那里，就让整个练武场的空气都沉了三分。

    

    观礼台下方，近百名方家子弟分列两侧，涇渭分明。

    

    左侧是主家子弟，衣著齐整，精神饱满，站在最前面的方浩双手负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扫过对面的旁支子弟，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右侧是旁支子弟，人数比主家少了近一半，队列也鬆散得多，不少人脸色发白，站在那里像是等著宣判。

    

    方元走进练武场的时候，感觉到至少三十道目光同时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没有在意，径直走到旁支队列的末尾，站定。

    

    方平就站在他前面两个位置，悄悄侧过头，冲他挤了挤眼，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加油。”

    

    方元微微点头。

    

    方浩也看到了他。

    

    那道目光从对面射过来，带著审视和篤定。方浩的表情很放鬆，像是看一个已经被解决的问题。事实上在方浩的认知里，断了药渣来源、堵了丹药销路、孤立了旁支子弟之后，方元这几天应该过得很艰难，修为停滯是最好的结果，心態崩溃才是正常的。

    

    方元接住了那道目光，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移开，只是很平静地对视了两息，然后收回视线，看向观礼台。

    

    方浩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种平静让他不舒服，跟上次在练武场一样，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但他很快压下这股烦躁。考核见真章，到时候高下立判，用不著在眼神上较劲。

    

    “肃静。”

    

    方远山的声音从练武场中央炸开，铁塔般的身躯站在两列子弟之间，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全场。

    

    所有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

    

    方远山转身面向观礼台，单膝跪地，右拳抵在左胸：“稟家主，本次考核弟子共八十七人，已全部到场。”

    

    方正坤坐在观礼台正中，微微頷首：“开始吧。”

    

    方远山起身，转向练武场上的子弟，声音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砸在青石板上。

    

    “考核共三项。第一项，境界验证。第二项，力量测试。第三项，实战对练。”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

    

    “第一项，境界验证。凡未达炼肉境者，当场淘汰，逐出武堂。”

    

    这句话落下，旁支队列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有人的腿在抖，有人的脸色从白变青，方元余光扫到，队列最末尾有两个旁支子弟的眼眶已经红了。

    

    观礼台上走下来一名长老，面容方正，两鬢斑白，正是负责此次考核验证的方家二长老方守正。

    

    他走到练武场中央，在一张黑木方桌后站定，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传遍全场。

    

    “逐一上前，报上名號。”

    

    第一个上去的是主家子弟方明。

    

    十七岁，中等身材，走到方守正面前时脚步还算稳当，但攥在身侧的拳头捏得太紧，暴露了內心的紧张。

    

    方守正抬手，掌心按在方明的小腹丹田位置，一股浑厚的气血探入。

    

    三息后，方守正收手。

    

    “方明，炼皮境巔峰。”

    

    方明的脸色刷地变了。

    

    炼皮境巔峰。不是炼肉境。

    

    方守正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没有多说，只是沉声吐出两个字：“淘汰。”

    

    方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对上方守正的眼睛，什么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他僵在原地站了两息，最终低下头，转身走向练武场的出口。

    

    路过主家队列的时候，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跟他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刻意偏开，仿佛他已经不存在了。

    

    方元看著这一幕，面上毫无波澜，心里却把这个细节记得清清楚楚。

    

    方家的规矩就是这样，贏了什么都有，输了连同情都没有。

    

    从来就是这样。

    

    接下来，子弟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

    

    “方坤，炼肉境初期，合格。”

    

    “方辰，炼肉境初期，合格。”

    

    “方雨，炼皮境巔峰，淘汰。”

    

    “方通，炼皮境后期，淘汰。”

    

    每一声“淘汰”落下，就有一个人低著头走出练武场。有人咬著嘴唇硬撑著没掉泪，有人走出去之后蹲在墙根，肩膀一耸一耸。

    

    旁支的队列越来越短。

    

    方平站在队列里，手心全是汗。他的炼皮境后期是这几天靠方元的指点和大力丸硬推上来的，距离炼肉境还差著一截，今天这个考核，他铁定过不了。

    

    可他还是来了。

    

    不来不行，不来连最后一碗气血汤的资格都没有。来了，至少还能站在这里，看看方元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方平，炼皮境后期。”

    

    方守正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淘汰。”

    

    方平的身体晃了一下，勉强站稳。他扯了扯嘴角，冲方元的方向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出口，脊背挺得很直，但攥在身侧的拳头始终没有鬆开。

    

    方元目送他离开，没有说话。

    

    该说的话，不在今天说。

    

    淘汰还在继续。

    

    旁支队列里又走了七八个人，剩下的不到十人，每一个都绷著脸，紧张得像是踩在刀尖上。

    

    主家那边也没好多少，方明之后又有三个主家子弟被淘汰，但比例远低於旁支。资源碾压之下，主家子弟的整体水平確实高出一截，这是没办法的事。

    

    终於，轮到方浩。

    

    他大步走到方守正面前，步伐沉稳，神態从容，站定之后甚至还微微拱了拱手，礼数周全。

    

    方守正掌心按下。

    

    三息。

    

    方守正的眉梢微微扬了一下，收手之后点了点头。

    

    “方浩，炼肉境初期，气血充盈，根基上佳。”

    

    “上佳”两个字从方守正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前面几十个过关的子弟，方守正只说“合格”，到了方浩这里，多加了四个字的评语。

    

    观礼台上，家主方正坤的目光在方浩身上停了两息，旁边一名长老微微頷首，低声说了句什么，方正坤的嘴角似乎动了动。

    

    方浩转身走回队列，路过方元面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说话，没有挑衅，只是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深了一分。

    

    那个弧度的意思很明確。你看到了吧这就是差距。

    

    方元站在原地，眼皮都没抬。

    

    方浩走了。

    

    队列继续缩短，一个，两个，三个……

    

    终於，方守正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个人身上。

    

    “下一个。”

    

    全场安静了。

    

    所有的目光。主家的、旁支的、观礼台上的、练武场边的。全部聚焦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方元迈出步子。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声音清晰而均匀。

    

    从队列到方守正面前，一共十七步。

    

    每一步，都有几十双眼睛追著他的背影移动。

    

    方浩抱著胳膊站在主家队列最前面，目光钉在方元的后脑勺上。他的嘴角还掛著那个弧度，但手指在袖口里不自觉地蜷了蜷。

    

    方远山站在场边，双手背在身后，铁塔般的身躯纹丝不动，只有眼珠跟著方元的步伐缓缓转动。

    

    方元走到方守正面前，停下。

    

    两人对视了一息。

    

    方守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抬手按在他的小腹上。

    

    气血探入。

    

    方守正的手法很稳，气血渗透的速度不紧不慢，按照惯例，三息就能完成验证。

    

    第一息，方守正的面色平淡。

    

    第二息，方守正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方守正的手指猛地收紧，掌心按在方元小腹上的力度骤然加大，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原本平淡的面色在一瞬间裂出一道缝，那是极力压制惊讶却没有完全压住的痕跡。

    

    他没有收手。

    

    第四息。

    

    第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