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副炼药坊。
沉重的铜炉被拉开,浓郁的药香夹杂著热浪扑面而来。
老炼药师戴著厚厚的棉手套,小心翼翼地从炉底刮出十七颗黑亮的药丸。
表面微泛油光,质地紧实。
跟他们在市面上买到的方元所售丹药,长得一模一样。
李珏站在几步外,拿白巾捂著口鼻,目光灼灼地盯著托盘里的成品。
“试药。”
一名李家护卫上前。他有著炼肉境初期的修为,体魄强健。
护卫拿起一颗药丸,仰头吞下。
炼药坊里死一般的安静,所有人都在等。
半柱香后,护卫的脸膛泛起一层健康的红晕。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挥出两拳。拳风呼啸,气血流转的声势明显大了一圈。
“少主!”护卫转过身,抱拳,“腹部有温热感,沿经脉散开,气血运转確实比平时顺畅了近三成。没有异常。”
李珏把白巾扔给旁边的隨从。
他笑了。
那本该属於方元的暴利,现在姓李了。
“好。”李珏转头看向老炼药师,“成本核算过了没有”
“回少主,按这方子上的工序,省去了两味贵重辅料,加之大炉批量熬製,一颗的成本不到四钱银子。”
不到四钱,卖两两,五倍的利。
李珏脑海中迅速推演起接下来的商战盘口。明天就在东市和佣兵行会散出消息,李家推出新款强体丹,定价一两五钱。
不出三天,方元的死忠主顾就会全部倒戈。
“去帐房支五百两。”李珏的声音透著绝对的掌控力。“所有药炉点火。我要在三天內,看到三千颗成品。”
十二个时辰后。
李家大宅的后院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叫。
李珏赶到偏房时,昨晚试药的那名护卫正满地打滚。
他双手死死抠著自己的肚皮,衣服被撕烂,腹部高高鼓起,皮肤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紫黑色。
“噗——”
护卫猛地在地上痉挛了一下,一口黑血喷出,溅在青石砖上,腥臭扑鼻。
老炼药师满头大汗地蹲在旁边,三根手指搭在护卫的腕脉上,脸色比地上的死人还难看。
“怎么回事!”李珏的声音像结了冰。
老炼药师的手哆嗦著收回来。“毒……毒火攻心。那不是气血滋养的温热,是残余的草木毒素在体內发作留下的炎症。昨天药性刚起,毒气被压在臟腑底下了。”
李珏盯著炼药师。
“方子不是你验过的吗”
“方子上的药材没问题,但那三处改动……”老炼药师擦著汗,连连磕巴。
如果是真配方,赤芍浸泡半个时辰正好中和毒性。
但方子写的是两个时辰。
文火慢收这一步,更是把青蒿根里散不出去的致幻毒素和赤芍的残余废渣死死锁在了丹丸芯子里。
短时间內反馈极佳那是毒性刺激经脉造成的假象。
时间一长,毒素直接烂底。
“改参数!把那三个步骤微调重试!”李珏咬著牙挤出这句话。
又是十二个时辰。
三炉新药接连作废。每调一个步骤,药液不是结块就是化水,根本无法成丹。
毒素跟药效就像一对死结,解开毒素,药效全无。保住药效,必带剧毒。
四百两银子的药材,变成了一堆散发著恶臭的黑泥,堆在院墙角。
书房。
李珏坐在太师椅上。桌前站著几名李家管事,没人敢喘气。
四百两没了。这是实打实的现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李珏闭上眼,把过去五天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方石的胆怯贪婪。
防备鬆懈的旧窗户。
没上锁的內院。
摆在最显然位置的木匣。
他先前以为那是方家的防盗手段,假方子防贼。现在想想,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这是饵。
从头到尾就是为他李家量身定製的饵。
方元算准了他会因为堵不住渠道而心生贪念。算准了他会找人买情报。算准了他拿到方子后一定会急功近利地投入量產。
十六岁。
一个在旁支吃了几十年残羹冷炙的破落户,把他李珏当猴耍了一圈。
“去把方石给我提过来!”
半个时辰后,方石被两个护卫押进书房。
“李、李少主……”方石脸色煞白,两股战战,直接跪在地上。
李珏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他不说话,只是用目光施压。
“您交代的事我全办了!作坊布局,木匣位置,一点没撒谎啊!”方石声音发颤。
这种惊恐不似作偽。如果是方元安排好的同谋,此刻应该已经跑路,或者说辞天衣无缝。
方石只管提供位置。里面的丹方是真是假,他一个没有权限靠近的旁支子弟確实不可能知道。
李珏预判了方石的预判,最终得出结论:方石是个为了五十两银子出卖同族的蠢货,方元连他一起利用了。
“滚回去。有方元的动向再报。敢吐露半个字,我让你走不出东城。”李珏摆了摆手。
方石连滚带爬地出了李家大门。
转身钻进一条死胡同后,他煞白的脸瞬间恢復正常,甚至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五十两银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方元料得真准。
甲等院落。
方元搬了把藤椅坐在老槐树下。
这几天他的日子过得极其规律。上午去演武场指点旁支站桩,下午让方平去佣兵行会散出三两一颗的高价存货。
由於李家这几天的精力全部扑在“攻克丹方”和“內部排雷”上,市场封锁的力度出现了致命的鬆懈。
方平趁机把孙老哥那边打通了另一条出城线,把剩下的次品清了一大半。
方元唤出面板。
【桩功天赋:2倍(三级增幅需100两白银)】
【悟性天赋:1倍(二级增幅需1000两白银)】
桌底下那个锦袋,现在已经装了整整八百五十两白银。
只差一百五十两。
再有五天,这笔钱就能凑齐。
百草堂。
钱掌柜趴在柜檯上,看似打瞌睡,耳朵却听著手底下伙计的匯报。
“李家副坊那边停工了。之前高价收进去的青蒿和赤芍全拉去城西沤肥了。”
钱掌柜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住。
他原以为方元是个有点小聪明的撞大运者。结果李家这种庞然大物下场偷配方,偷回去居然做不出来。
不可复製的垄断。
钱掌柜缓缓直起腰。他觉得,是时候跟甲等院落那位年轻的核心子弟,重新建立一下联繫了。
方家武堂西侧迴廊。
方腾靠在柱子上,看著不远处正在给另一个旁支纠正出拳角度的方元。
木匣被盗已经过去三天了。
方元没吭声。没找內务房报备失窃,没去更换作坊的门锁,甚至没让方平去街上打听动静。
这不合常理。
方腾的脑子飞速运转。联想到市面上最新传出来的“李家炼药坊炸炉废料”的消息。
一个念头猛地扎进方腾脑子里。
方元没有掩盖配方,因为那本身就是毒药。
他不报官,因为他巴不得李家往死里生產。
他在用李家的钱,给李家自己挖坟。
方腾觉得后背的衣服贴在皮肤上,有些发凉。
这真的是那个只知道用蛮力扛揍的方元
这种把控人心的算计,这种隱忍不发的毒辣,如果让他在方家彻底站稳脚跟……
方腾转身就走。他要去告诉爷爷,对付方元,不能用常理。
李家地下密室。
李珏看著桌上的最终开销单。
买方石用去五十两。买药材试產废掉四百两。期间停掉其他药线造成的利润损失无法估算。
下属站在旁边,硬著头皮建议:“少主,要不我们再加派人手,去南门把他的那个铁匠铺渠道彻底砸了……”
“不用了。”李珏打断了他。
商业竞爭玩到这个地步,再砸一个铁匠铺已经没有意义了。
打不死方元的生意,那就打死製药的人。
密室的暗门被推开。
一个穿著暗青色甲冑的魁梧男人走进来。腰间掛著城卫军的制式横刀,刀鞘上带著摩擦留下的旧痕。
李珏把一个沉甸甸的木盒推到桌子对面。
那只穿著精铁臂鎧的大手按在木盒上。
“按规矩,得见血。”城卫军王队长的声音在密室里迴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