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元的右脚向前滑了半寸。
此时,他的躯干如同崩紧的弓弦,骤然释放。
距离从两丈瞬间缩短。
速度比不上方腾先前的爆发,但步法诡异,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
方腾的双拳依旧维持著攻防兼备的架势。这是炼骨境的底气,硬碰硬,他不可能输给炼肉境。
方元的右拳砸了出去。
直线,平平无奇。
没有破风声,没有骨骼的嘶鸣。
方腾双臂交叠,封死中线。
拳面击中前臂。
“嘭。”
沉闷的肉体碰撞声。
方腾的脸上没有表情。这一拳的力量,完全在他的预判之內。炼肉境后期的极限肌肉发力,砸在淬炼过的前臂骨上,就像木棍敲铁板。
没感觉。
他正要撤开双臂进行反击。
就在两边接触面还没来得及分开的这一瞬间。
零点三息之后。
另一股力量顺著方元那只还没有收回去的拳头,直直撞了进来。
这是气血涌动追加的叠加衝击。叠浪拳的第一重波峰。
方腾的手臂肌肉刚才扛住了第一波物理衝击,正处於微微鬆弛准备反击的间隙。张力还未重新凝聚。
这第二波力量,就像一把锤子砸在了已经撬开缝隙的门轴上。
方腾的防御架构被硬生生撑开了两寸。
他的脚底在青石板上滑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步。
全场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诡异的死寂。
此前两人的交锋,方腾是碾压的姿態。所有人都在等方元什么时候倒下。
没人想过,一个炼肉境后期的拳头,能把炼骨境初期打退。
而且是正面击退。
北侧高台上。
方远山的眼皮猛地往上掀了一下,视线如刀般钉在方元的右臂上。
他看懂了。那是两重力。
这小子把叠浪拳练成了那不是一本只有理论的残谱吗
三长老方守德的后背脱离了椅背,身子往前倾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怎么可能退
南侧观礼区。
李珏依然端著茶杯。但他左侧的护卫,呼吸节奏乱了半拍。炼骨境中期的人,对力量感知极其敏锐。
那不是蛮力。是技巧上的压制。
方元没有停顿。
他不需要停顿。两倍悟性已经把方腾的反应模式刻在了脑子里。
刚才那一步后退,让方腾的中线暴露了。
第二记叠浪拳跟上。
左手横切,目標是方腾的右肩关节。
方腾的反应极快,硬生生把偏移的重心扯回来,右臂强行上抬格挡。
又是一声沉闷的撞击。
挡住了。
但方元的左拳只是个幌子,真正的杀招在下盘。
右脚低扫,脚尖像铁钎一样精准地凿进了方腾前腿的膝盖內侧。
那里没有淬炼过的厚重骨骼保护,全是脆弱的韧带和神经簇。
更要命的是,这一脚,同样带著两重叠加的力道。
第一重力踢破皮层防御。第二重气血衝击直接灌进关节腔。
“咔。”
不是骨折,是关节错位的微响。
方腾的右腿一软,整个人的重心出现了剧烈的、非自主性的偏移。
他踉蹌了半步,身子歪向一侧。
屈辱感像毒蛇一样咬住了方腾的神经。
被一个旁支,一个炼肉境,逼退。
不能忍。
方腾稳住重心的瞬间,直接放弃了防御。
他把全身的气血强行压入右臂,骨骼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骨力强化直拳。
这是一记同归於尽的反扑,直奔方元的面门。哪怕挨两拳,他也要一拳把方元的头骨砸碎。
方元没有退。
出拳的轨跡、速度、力量。
在两倍悟性的视野里,方腾这一拳就像是被拆解成了几十帧的慢动作。
方腾每次全力出拳后,重心必须回调。这中间有一个零点五息的空窗期。
方元猛地下蹲。
不是被动抱头,而是极限压缩身体空间。
那记带著恐怖骨震效应的重拳,贴著方元的头皮轰了过去。拳风颳得他头髮飞扬。
但也就仅仅是风过了。
方腾的拳头打空,胸腹之间门户大开。
而方元,已经蓄满了力。
右拳从下往上,狠狠扎进方腾的左侧下肋。
左拳紧接其后,直捣腹部正中。
两拳,几乎在同一时间命中了目標。
“砰!”
“砰!”
这两声响,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沉闷百倍。
因为每一拳,都带著叠浪原理的两次叠加。
第一重是拳面的物理穿透,第二重是气血倒灌。
方腾的身体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剧烈地弯折下去。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的躯干內来回拉扯。
还没完。
方元的第三拳来了。
叠浪拳的波次叠加,在这一刻达到了临界状態。
前两拳的余波还未在方腾体內散去,这第三拳,方元没有任何预设,脑子里一片空白。
心空则力聚。
没有去想怎么发力,没有去想角度。
拳面印在了方腾交叉下压、试图挽回颓势的双臂上。
“啵。”
又是那个类似於水泡在水底被挤破的闷音。
第一波,物理衝击。
第二波,气血推举。
第三波。
拳意。
无形的精神压迫和高频震盪,在接触面的万分之一寸內,超越了物理规则的限制。
这股力量不再跟方腾手臂上的骨骼硬碰硬。
它绕过了那层坚硬的铁壳。
直接穿透骨骼,钻进了底下的肌肉层,然后长驱直入,轰击在方腾的核心內臟上。
“唔——”
方腾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其怪异的闷哼。
他的双臂没有断。连骨裂都没有。
但他腹部的核心肌群,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完全不受控制的剧烈痉挛。
整个人被硬生生砸退了三块青石板的距离。
脚底在地面上擦出两条近乎焦黑的痕跡。
方腾停下来了。
他没有倒下,两条腿死死撑著地面。
但他的肩膀在抽搐,连带著整个上半身都在发抖。
痉挛。
由內而外的肌体崩溃。
方腾抬起头,看向两丈外依然保持出拳姿势的方元。
那张一贯端著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无法掩饰的惊恐。
对面那个站著的,到底是什么怪物自己的淬骨防御为什么无效
寂静。
演武台周围,连风声都停了。
方远山控制不住身体的本能,右脚往前重重踏出半步,踩在台缘的木框上,发出“咔嚓”一声轻响。他隨即停住,死死盯著方元那只拳头。
那是拳意。
一个十六岁的炼肉境,打出了拳意。
三长老方守德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大,身旁的拐杖失去了支撑,“啪”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他没有去捡。
四长老方守安手里端著的青瓷茶盏,发出极其细微的开裂声。
底座被他捏出了一条缝。茶水渗出来,滴在长袍上,他毫无察觉。
家主方正坤的身体微微前倾。
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睛里,聚起了一团极其刺眼的光。
南侧角落。
钱掌柜的两只手死死扣在木椅的扶手上。木渣扎进指缝里。
李珏的座位两旁。
那两名极其低调的炼骨境中期护卫,在方元打出第三拳的瞬间,身体做出了本能的战斗防御姿態。
这两人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李珏手里的茶杯,停在嘴唇边半寸的位置,再也没有动过。
演武台上。
方腾的內臟还在翻江倒海。
內部组织严重受损的剧痛,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
方腾的双脚像钉子一样扎进石板。
他闭上嘴,咬住了舌尖。
全身的气血,突然像被抽乾了一样,全部往他的右臂匯聚。
肌肉开始诡异地收缩,表皮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紫红色。
方腾的右拳周围,隱隱產生了一圈因为气血极度压缩而导致的高温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