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破天推完第二颗矿石后,趴在西侧壁面五十丈高的位置。
方元的两倍神魂感知网虽然精度下降了四成,但够读出石破天身体的状態。
气血运转速度降到了巔峰的六成。大腿肌肉群的微颤频率说明乳酸堆积已经接近临界。裂岳拳的气劲外相——那层灰白色骨质纹路——比刚进溶洞时暗了至少三分。
两次极限攀爬加弹射。再来第三次,中途体力衰竭的概率超过七成。
七成。
方元不做七成失败率的赌注。
他的目光从石破天身上移到穹顶正中央那颗偏移的矿石。
距离地面五十丈。
正下方——凶兽的上半身还在裂缝外面。两条前肢撑著碎石地面,利爪扣出的沟痕深到了膝盖。两颗矿石归位后的封印力量在拽它往下沉,但它在反抗。颈部的骨质棱脊绷成了锯齿状的弧线。
两团暗金色的火焰目光死死盯著穹顶。
它学聪明了。
谁再往那颗矿石靠近,它就往谁嘴里喷。
林清雪站在溶洞底部偏西的一个凹坑后面。老僕的手扶在她的肩上。她刚才那一记寒雾消耗极大,脸色白得像纸,但站著没晃。
铁猛趴在石脊的边缘。铁护臂上的凹痕压在岩石表面,硌得他手腕生疼。
方元蹲在石脊上。
脑子在跑数据。
石破天——不行。体力不够。强行上去,攀到四十丈的位置脱力坠落,摔成肉饼。
林清雪——不行。寒症反噬隨时爆发。她刚才跃起释放寒雾的动作已经是极限,再来一次高强度的攀爬,经脉里的寒毒会直接衝破阳炎丹的压制。
老僕——战力够。炼骨巔峰甚至可能是压制后的炼脏境。但他的优先级是死守林清雪。让他离开林清雪身边独自上穹顶——他不会答应。方元问都不会问。
铁猛——攀爬精度不够。佣兵的强项是地面战斗,不是壁虎爬墙。五十丈的垂直面,没有足够的攀附经验支撑他上去。
方元把四个选项在脑子里翻了一遍。
全部否决。
剩下一个选项。
他自己。
四倍桩功。在低高度攀爬中,他的身体控制精度已经被验证过——四丈高的岩壁,一息一丈。那是存在足够攀附点的情况下。
五十丈的溶洞穹顶。壁面的粗糙程度未知,攀附点的密度和分布不確定。垂直距离是之前的十二倍多。
四倍根骨淬炼后的骨骼密度和肌肉耐力——昨天硬吃了赵雷的重拳,半步退。说明他的身体硬体已经远超普通炼骨中期的极限。
但五十丈。
在气血境凶兽的头顶上。
方元的手指在石脊表面颳了一下。
指甲留了一道白痕。
下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嘶吼。凶兽的前肢在地面上拖出两道新的沟痕——它又往上挣了小半尺。封印力量和凶兽的挣脱在拔河。两颗矿石恢復的能量循环不足以完全压制它。
时间在流失。
每多一息,凶兽挣脱的可能性就多一分。
方元站起身。
铁猛看到他站起来的动作,本能地跟著起身。然后他看到了方元的目光——不是往下看。是往上。
穹顶。
铁猛的脸色变了。
“你——”
方元已经在往石脊边缘走了。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在用脚底丈量石脊连接溶洞侧壁的衔接处。
四倍桩功同时在做两件事。脚底的触觉感知在分析壁面岩质的硬度和颗粒密度。两倍神魂感知网则沿著壁面向上爬,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提前摸索可用的攀附点。
三十丈以下——凸起和裂隙足够密集。间距在一尺到两尺之间。够用。
三十丈到四十丈——壁面变得光滑。长期受穹顶冷凝水珠冲刷,岩石表面形成了一层滑腻的矿物薄膜。攀附点骤减。
四十丈以上——穹顶开始內收。曲率增大。壁面的角度从垂直变成了向內倾斜。
向內倾斜意味著——人要倒掛。
方元的手指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摸了一下。
铁猛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五根粗如铁棍的手指扣进方元上臂的肌肉里。力道不小。铁猛的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眶里弹出去。
“你上去——你確定能活著下来”
方元低头看了一眼铁猛的手。没有甩开。
“不確定。”
方元的嘴角扯了一下。幅度极小,转瞬即逝。
“但如果不上去,所有人都確定活不了。”
铁猛的手指鬆了。不是被说服了。是那个“所有人”三个字砸在他脑子里,让他的反驳卡在了喉咙口。
他是佣兵。佣兵算帐。
第三颗矿石不归位,封印阵不闭合,凶兽挣出来——在场没有任何人扛得住气血境的一巴掌。
铁猛的手垂了下去。攥成拳。指节嘎嘣响了两声。
方元没再看他。
他走到石脊的最边缘,探出半个身子,视线沿著溶洞东侧壁面从下往上扫了一遍。
路线在脑子里成型。
不走直线。
直线攀升最快,但暴露面最大。凶兽的火焰目光从裂缝位置到穹顶正中央的扫射角度大约一百二十度。直线往上爬,在三十丈以上的高度就会进入它的视觉中心区。
螺旋。
沿著壁面做螺旋上升。利用溶洞內壁不规则的岩层凸起和几根残存的巨型钟乳石做遮蔽物。每绕半圈换一侧,让凶兽的视线始终被岩层切割。
到四十丈以上的光滑区域——用短刀。刀尖插进矿物薄膜底下的岩缝里,充当临时锚点。
到穹顶內收段——
方元的推演在这里停了一下。
內收段没有现成的方案。到了那个位置再说。
两倍悟性已经把能算的全算完了。剩下的是身体的事。
方元的双手在面前搓了三下。掌心的汗被碾干。
他纵身跃下石脊。
靴底落在溶洞侧壁根部的一块突出岩台上。膝盖弯了四十五度,吃掉落差。
手指贴上壁面。
凉。
岩质偏硬,颗粒感粗。好抓。
方元开始攀爬。
第一丈。右手抠住一道两指宽的横向裂缝,左脚踩上一处鸡蛋大的凸起。身体贴著壁面,重心始终维持在双手和双脚构成的四边形之內。
没有声响。
四倍桩功把每一次发力的余震都锁在了肌肉內部。指腹接触岩面的声音被压缩到了只有方元自己能听到的程度。
第五丈。已经超过了石脊的高度。下方的铁猛仰著脖子看他,嘴唇紧到发白。
第十丈。路线开始弯曲。方元的身体绕过一根直径半丈的残断钟乳石,从东侧壁面切换到了东北侧。
钟乳石挡住了凶兽的视线。
它的注意力还在穹顶偏西的方向——石破天还趴在那边的壁面上。
方元的脑子里给石破天的存在打了一个標记。活靶。不是贬义。是精確的战术定位。只要石破天还掛在那面墙上,凶兽就会分出至少一半的注意力盯著他。因为石破天推了前两颗矿石。凶兽记住了他。
第十五丈。
方元的呼吸频率开始上升。不是体力不支——四倍根骨的肌肉耐力远没到极限。是空气。溶洞的高处空气更加稀薄,混著暗金色符文散发出的灼热气息。每吸一口,肺叶里都是烫的。
第二十丈。
方元绕过第三根钟乳石遮蔽物时,犯了一个错误。
左脚踩上的那块凸起,表面覆著一层极薄的矿物膜。
滑了。
左脚从凸起上脱落。身体的重心瞬间失衡,往外倾了两寸。
方元的右手三根手指死死扣在裂缝里。四倍桩功在零点几息內完成了力矩重分配——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抓握力同时拉到了极限。指甲的边缘嵌进了石缝的稜角里,有一根指甲盖掀起了半边。
痛感从指尖炸开。
方元没有出声。
左脚在半空中晃了一下,脚尖在壁面上重新找到了一个不到一寸宽的石棱。踩稳。
重心回正。
两息。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但那两息里,二十丈下方的碎石地面在方元的视野底部晃了一下。暗金色的光纹在凶兽的鳞甲上流淌。如果手上那三根指头没扣住——
方元没有往下想。
掀起的指甲盖在渗血。血珠顺著指缝淌下来,在灰白色的岩壁上留了一道暗红的细线。
继续爬。
第二十五丈。
绕到了北侧壁面。螺旋路线已经完成了大半圈。正中央的矿石现在在他的正南方,水平距离大约十五丈。
这个位置——
凶兽的头偏了。
方元的神魂感知在同一时刻捕捉到了那个变化。凶兽的右眼——那团暗金色的火焰——从石破天身上移开了。
移向北侧。
移向他。
方元的脊柱瞬间绷到了极限。
二十五丈高的壁面上。身体贴著岩石。攀附点只有十根手指和两只脚尖。无处可躲。
螺旋路线的遮蔽原理建立在“凶兽的视觉角度被钟乳石和岩层凸起切割”这个前提上。但方元刚才脚滑的那两息——身体晃动產生的气血波动被这头远古凶兽的感知搜住了。
它找到他了。
方元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里跑完了两个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