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甬道的尽头。
自然光从外面涌进来,刺得方元眯了一下眼。六天没见过太阳。地下森林穹顶的冷光和天上的日头完全是两种东西。
方元走出石门。
第一口外面的空气灌进肺里的时候,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暖的。和地下森林那种恆温的、乾燥的、混著矿石粉末的空气完全不同。
石门外是一片开阔的山谷。
三城的营帐分三个方向扎在谷地两侧。旗帜在山风里猎猎作响。凉水城灰蓝色的方家旗、黑石城黑底金纹的周家旗、云烟城白灰相间的赵家旗。
人不少。
接应的武者、等候的家族长辈、负责后勤的僕从,三三两两地散布在营帐之间。看到石门口有人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方元的视线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方家营帐前。
方远山。
铁塔般的身躯站在营帐入口右侧。两臂抱胸。那副標誌性的站姿和他在方家武堂演武台上看人比武时一模一样。
方远山的目光落在方元身上。
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灰蓝色短褐的后背磨烂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结了痂的擦伤。右臂的袖口有几处被碎石划开的口子。左手的指甲盖缺了两片,血痂呈深褐色。
方远山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伤。是因为气血。
方远山是炼骨境后期。他的感知精度虽然不如方元的两倍神魂天赋,但同阶武者之间的气血浓度比较,不需要精密仪器。站在十步以內就能感觉到。
方元现在的气血浓度——
方远山的双臂从胸前放了下来。
不是主动放的。是那股气血信號传过来的时候,他身体的本能反应。不再是俯视后辈时的漫不经心。
十六岁。
炼骨境中期。
气血总量逼近炼骨境后期。
方远山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开口。只是把原本抱在胸前的双手放到了身体两侧。
这个动作,方元看懂了。
在方家的规矩里,对后辈抱胸是审视。放手是平视。
方元朝方远山点了一下头。不卑不亢。然后大步走向方家营帐。
铁猛跟在后面。他路过方远山身边的时候,感觉到了一股极其浓郁的气血压力。老佣兵的本能让他下意识绷紧了肌肉,但那股压力没有针对他。
方远山的目光只追著方元的背影。
方元走到营帐里。方平已经等在里面了。
“少爷!”方平的声音里带著六天积攒下来的焦虑和庆幸。“您的伤——”
“小伤。”方元坐在行军榻上。把怀里鼓鼓囊囊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摆在榻面上。
赵家兄弟的两个储物袋。自己沿途採集的灵药包裹。铁皮药瓶。还有贴身口袋里的两样东西——他没拿出来。
“清点一下。”
方平蹲在榻前,把储物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摆开。一边摆一边倒吸凉气。
精铁矿石,三块。品相都在中上。
灵药——骨淬草三株,破骨草一株,品相极好的不知名灵药一株。加上之前采的赤焰花残株和冰蚕草。
方平的手在那株不知名灵药上停了一下。凑近闻了闻。脸色变了。
“少爷,这……这是通脉藤!”
方平的声音都劈了。他在方家药库干了十几年,认得这东西。
“通脉藤的完整根须!品相至少是中上之中!这东西在凉水城的药材行,最少值八百两!”
方元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八百两。
加上冰蚕草的五百两,骨淬草的两百两,精铁矿石的三四百两,零散灵药的两百两,破骨草和赤焰花残株的一百多两。
方平还在翻。从赵雷的储物袋底部摸出了那块暗金色矿石。
“这个——”方平的手停了。
方元瞥了一眼。“封印区的矿產。你估个价。”
方平把矿石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茫然。
“少爷,这东西我没见过。但这个密度和纹路……至少千两起步。”
方元的算盘在脑子里啪啪响了三下。
所有战利品的预期收入——两千三百两到两千八百两之间。
加上之前的九百两积蓄。
三千两齣头。
距离根骨五级增幅的一万两,还差七千。路远。但方向对了。
方元把通脉藤和暗金色矿石收回贴身口袋旁边的內袋里。其余的东西交给方平打包。
“青玉藤呢”方平问。
方元从腰间的密封皮袋里取出那根完好的青玉藤。
方莹洗髓用的核心药材。这趟进百兽窟的第一目標。
方元把青玉藤放在方平手里。
“密封保存。回凉水城之后直接送药房。”
方平双手捧著青玉藤,小心翼翼到连呼吸都放轻了。
营帐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极沉。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方元没有出去。但两倍神魂感知网捕捉到了那道气血信號。
石破天。
他从石门里走出来了。
五个人。石破天走在最前面。赤著上身。背部的灰白骨质纹路在日光下比地下溶洞里看著更像是一层覆盖在皮肤上的石壳。两个亲卫跟在身后,腰间的皮囊鼓得快撑破了——装满了核心区的矿石。
石破天经过方家营帐门口的时候。
脚步顿了。
方元在营帐里面。隔著一层帐布。两个人的气血信號在二十丈范围內碰了一下。
石破天偏过头。目光透过帐布的缝隙,落在里面那个坐在行军榻上的灰蓝色身影上。
方元迎上了那道目光。
帐布挡著,看不清表情。但气血层面的交锋不需要眼神。
石破天的气血波动在那一瞬间压了过来——不是攻击,是本能的威慑。
方元的气血没有退。
四倍根骨淬炼的炼骨境中期,气血浓度已经够格在石破天面前不被压垮。
一息。
石破天的脚步重新迈开。
往黑石城营帐方向走了两步。停。
没有回头。
“你叫方元。”
方元在营帐里没动。
“对。”
“记住了。”
两个字砸在地上。比脚步声还沉。
脚步声碾著碎石往远处去了。沉重的震动一下一下地传过来,传了很远,才消失在黑石城营帐的方向。
铁猛站在营帐入口。他侧身给石破天让了路,目光死死钉在那个庞大的背影上。
“他会来找你麻烦的。”
方元把储物袋扔给方平。
“我知道。”
铁猛的拳头攥了攥。铁护臂上新添的凹痕硌著小臂,疼得他齜了一下牙。
“到时候算我一个。”
方元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嘴角的线条鬆了半分。
营帐外的动静又变了。
马蹄声。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吱呀声。
方元走出营帐。
谷地东侧的道路上,一辆灰白色顶篷的马车正在缓缓启程。车身的侧面绣著一枚银白色的雪莲纹章。
林家。
方元的脚步加快了。
马车还没走出谷口。方元在车队的末尾追上了步行的老僕。
老僕感知到了方元的靠近。转头。
那张枯槁的脸上,表情比六天前复杂了十倍。有防备。有忌惮。还有一丝极其彆扭的——像是欠了钱不想认帐的——尊重。
“方公子。”
老僕喊了一个“公子”。
六天前在溪谷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老僕看他的眼神跟看路边的蚂蚁一样。
方元没有在这个称呼上停留。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裹。
“劳烦转交林姑娘。”
老僕接过包裹。没有拆开看。但他的手指在油纸表面捏了一下——里面是扁平的东西。纸。
“什么”
“阳炎丹的改良版配方。药材不算稀罕,回去后让家中药师按方子制即可。”
老僕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拇指在油纸的边角上摩挲了两下。枯瘦的面容上,防备和忌惮退了大半。
剩下的那一丝彆扭的尊重变成了正经的尊重。
一个炼骨境中期的少年。在秘境里救了他家小姐两次命。现在连配方都送出来了。
不是卖。
是送。
老僕的嘴唇动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把包裹揣进怀里,朝马车的方向走了两步。
车帘掀开了。
不是老僕掀的。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帘內伸出来。指节分明,骨相纤细。指尖微微泛著淡蓝色,是寒症尚未完全消退的痕跡。
“方元。”
林清雪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
方元在车旁站定。
帘子只掀了一道缝。方元看不到她的脸。只看到了那只伸出来的手。
手指间夹著一枚翠绿色的玉牌。
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个极其工整的“林”字。背面——方元的两倍悟性在半息內扫完了所有细节——是一枚银白色的雪莲纹章,和车身侧面的一模一样。
“林家客卿令。”
林清雪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清冷。但跟溶洞里那种刺骨的冷不一样。那种冷是拒人千里。现在这种冷是——习惯性的。像一个长年穿鎧甲的人,脱了甲之后还会下意识地绷著肩膀。
“持此令可在青云郡林家享受客卿待遇。”
方元伸手接过玉牌。入手温润。沉。比看起来重得多。
他的拇指在玉牌的“林”字上摸了一下。刻痕极深,刀工利落。不是模具压出来的批量货。是手工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下次见面,我还你人情。”
帘缝里传来这句话。声音比之前低了半个调。
不是刻意压低的。是说到“人情”两个字的时候,她的语气自然地软了那么一点。
车帘合拢了。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在碎石路面上碾出两道浅浅的印痕。
方元站在原地,手指摩挲著玉牌表面的纹路。翠绿色的玉质在日光下透出一种极其通透的光泽。
方元把玉牌收进贴身口袋里。和那枚暗金色结晶、那块暗金色碎片挤在一起。口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也越来越重了。
车队拐过谷口,消失在山道的弯处。
方元转身往方家营帐走。
铁猛蹲在营帐口,手里攥著一块乾粮,嘴里嚼了一半。看到方元走回来,视线在方元收玉牌的那只手上停了一下。
“客卿令”
方元没接话。
铁猛把乾粮往嘴里塞了剩下的一半。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林家客卿令这东西,整个凉水城加起来可能都凑不出第二块。”
方元掀帘进了营帐。
“方平。”
“在!”
“东西都清点完了”
“清点完了。总共——”
“回凉水城。”方元打断了方平的话。“越快越好。”
方平愣了一下。“少爷,您的伤——”
“路上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