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平的脸上带著一种“我就知道您会问”的表情。
“昨晚我去打了招呼。赵大主事说——”方平学著赵大主事的腔调,“方元公子要用小药浴室那当然没问题,多大的事啊。”
方平顿了顿。
“他还问了一句,说少爷从百兽窟回来,有没有带什么稀罕东西。”
方元系腰带的动作没停。
“他这是在打探战利品。”
方平点头。“赵大主事的鼻子比狗还灵。武堂天赋录的事昨天晚上就传遍了——方远山大人亲手把您的名字写在第一位。赵大主事当时就在旁边站著。”
方元把腰带最后一圈扎紧。
天赋录第一位。
原先那个位置上的名字是方腾。方家嫡系长房的嫡长子。炼骨境后期。方远山的亲侄子。
方元把方腾从第一位挤下去了。
这件事的后续效应会很有趣。但不是今天需要处理的。
“走。接莹莹。”
方莹已经醒了。
方林给她套上了一件乾净的棉布衫。头髮重新扎过了——依然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方林的手艺一天之內不可能进步。
方莹看到方元的时候,从矮榻上滑下来就要跑。
跑了两步。
腿软了。
不是摔倒。是膝盖弯到一定角度的时候,支撑力不够,速度降下来了。
方莹站在原地,小嘴撅起来。她又试了一下。走了两步。可以。跑——不行。
方元走过去,单手把她捞起来。
方莹掛在他胳膊上,两条小短腿在半空里晃荡。
“哥,我走得动。”
“我知道。”方元没放她下来。“但今天泡完药浴你就能跑了。”
方莹的眼睛又亮了。跟昨晚一模一样的亮法。
——
武堂。小药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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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主事亲自把门打开的。一个圆滚滚的中年胖子,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方元公子,药浴室已经收拾乾净了。热水也烧好了。您看——需不需要老夫安排两个药童在旁边候著”
方元把方莹放在门口的长凳上。
“不用。方林和方平在就行。”
赵大主事的笑容僵了半息。他想留人。留人才能打探消息。但方元的语气没有给他留缝的空间。
“那就……那就好。公子有事隨时吩咐。”赵大主事往后退了两步,笑著走了。
走出十步远,赵大主事的笑容收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药浴室门。
天赋录第一。十六岁的炼骨境中期。百兽窟回来浑身伤。现在带著一个五岁的妹妹来泡药浴——不是给自己泡,是给妹妹泡。
赵大主事活了四十多年,在方家內务这个位子上坐了十五年。什么人有前途、什么人会翻船,他的鼻子从来没出过错。
这个方元。不一样。
不是“有潜力”的那种不一样。
是“已经不在他能评估的范围內”的不一样。
赵大主事在心里给方元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
药浴室里。
石砌的方形浴池。三尺见方。深两尺。池底铺著一层细腻的白沙,白沙
方元蹲在池边。
面前摆著四样东西。
青玉藤。赤参。白朮。地龙骨。
方元的双手在药材之间来回游走。两倍悟性全开。
青玉藤的药性结构在脑海中铺展开——烈。纯。直。像一把刀,劈开经脉淤塞的同时也会伤到周围的组织。
赤参的温补作用是第一层缓衝。包裹住青玉藤的锋芒,让它从“劈”变成“推”。
白朮调和脾胃。洗髓药浴的药力需要通过皮肤渗透进入经脉,但经脉的入口——毛孔——的开合程度受脾胃运化的影响。白朮把毛孔打开到最佳状態。
地龙骨。骨骼导引。方莹的骨骼发育迟缓,地龙骨的药性会沿著骨膜渗透,刺激骨细胞的活性。
四味药的比例。方元在脑子里算了三遍。
青玉藤三分。赤参两分。白朮一分。地龙骨一分半。
水温——四十二度。不能高。方莹五岁半,皮肤薄,体表面积小。四十二度是成人药浴温度的八成。
方元开始处理药材。
右手的力气恢復到了八成半。够用了。
青玉藤被他用短刀削成指节长的小段。每一段的切面必须是斜的——斜切面增大药性渗出的接触面积。四倍桩功控制著下刀的角度,每一段的斜面倾斜度误差不超过一毫。
赤参切片。白朮碾碎。地龙骨用石臼捣成细粉。
所有药材依次投入浴池。
水面上浮起一层淡绿色的药液。青玉藤的顏色。药香瀰漫开来,比昨晚在竹筒里闻到的浓了十倍。甜丝丝的。带著一种让人骨头髮酥的暖意。
方元探了一下水温。四十二度。刚好。
“方林。”
方林从门外进来。怀里抱著方莹。方莹已经换好了药浴用的薄棉衫。
方元接过方莹。
“莹莹,一会儿泡在水里可能会有些热。不舒服就跟哥说。”
方莹点头。但她的注意力全被池水里那层好看的淡绿色吸引了。
方元把方莹缓缓放进浴池。
药液没过方莹的腰。温热的水包裹住她的下半身。方莹的小脸上浮现出一种舒服的表情,眯著眼。
“暖暖的。”
方元蹲在池边。左手搭在方莹的手腕上。指尖贴著脉搏。
一息。两息。三息。
心率平稳。体温在缓慢上升。毛孔开始张开——方元的四倍桩功对触觉的精確感知让他摸到了方莹手腕皮肤表面那种极细微的变化。
药力开始渗透了。
方元的右手从池水里捞起一把药液,从方莹的肩膀淋下去。让上半身也浸润到药力。
十息。
方莹的表情变了。
眉头皱起来。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不適感——像是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被推开。
方元的手指紧了一分。
脉搏加快了。体温升了半度。
正常范围。
“哥……”方莹的声音小了。“里面痒痒的。”
“不怕。那是好东西在帮你通经脉。忍一下。”
方莹咬著嘴唇点头。
两刻钟。
药液的顏色从淡绿色变成了深绿。药力在持续渗出。方莹的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极薄的灰黑色浊物——经脉淤塞处排出的废物。
方元用毛巾把方莹肩膀和手臂上的浊物轻轻擦掉。
方莹已经闭上了眼睛。小脑袋靠在池壁边的软垫上。呼吸平稳。睡著了。
洗髓的过程对一个没有武道基础的小女孩来说是极大的身体负担。入睡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
方元没有动。
他蹲在池边。左手始终搭在方莹的脉搏上。指尖感受著药力在方莹经脉中一寸寸推进的过程。
一刻钟。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方元的膝盖酸了。蹲了太久。但他没有换姿势。
一个半时辰。
方莹手腕处的脉搏出现了一次明显的跳变。不是加快——是变强了。每一次搏动传递到指尖的力度,比一个半时辰前大了至少两成。
经脉在通。
方元的呼吸在不自觉间变得极轻。
两个时辰。
药液的顏色彻底变成了灰黑色。所有的有效药力已经被方莹的身体吸收殆尽。
方元把方莹从浴池里抱出来。
方林候在门外。一条乾净的大棉毯已经铺在长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