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
官道上的黄土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白,踩上去扑起一层细粉。方元走在左侧,铁猛跟在右后方三步。
巡城校尉令掛在腰间。出城的时候,守门的城卫军看了一眼铁牌,又看了一眼方元的脸,挥手放行。连盘问都省了。
一个临时校尉去城外晃悠,没人在乎。
方元的目光扫过官道两侧的荒坡。枯草伏在地上,被风压得贴著土皮。远处的丘陵轮廓在日光里发灰,像一排钝了刃的刀背。
沈幽兰绢帕上的七个红点,有两个標註在城外。
其中一个的方位——青药谷方向。
方元出城前做过推演。去青药谷正面侦察,风险係数太高。他目前的情报仅限於“那个方向有据点”,不知道据点的规模、人数、防御手段。带著铁猛两个人摸过去,跟送菜没区別。
但他还是出城了。
原因很简单。血色令牌的脉衝在出城之后变得更清晰了。城內的气血噪音消失后,令牌像一根被擦乾净的指针,稳稳地指向西北偏西。
青药谷。
走了大约七里路。官道开始变窄。两侧的荒坡上出现了零星的灌木丛和野生药草。方元认出了几株——三叶青、蛇舌草、还有一丛长得歪歪扭扭的半夏。
野生药草的密度越来越高。
青药谷的名字不是白叫的。方圆三十里的土壤和水源条件適合药材生长,自然形成了一个野生药草富集区。青药谷就建在这片区域的核心位置。
方元的两倍神魂感知网铺在二十五丈范围內,持续扫描。
走到第十里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
不是感知到了什么。
是看到了什么。
官道前方三十丈外。一个人影。
准確地说——半个人影。
那人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上半身歪著,后背靠在石头的稜角上。一个比她人还大的木箱子用两根粗麻绳绑在背上,箱子的一角磕在地面上,撑住了她没有彻底倒下去。
女人。年轻。
衣衫襤褸——不是穿旧了的那种襤褸,是被撕扯过、烧灼过、又在荒野里蹭了一路泥土后的襤褸。左边的袖子只剩半截,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三道深浅不一的伤口,已经结了黑红色的痂。
方元的视线从她的脸上划到她背上的木箱。
箱子的做工不错。桐木框架,铜扣锁。四个角都包了铁皮。箱面上刻著一丛兰草的纹饰——手工刻的,刀法细腻。
这个箱子比她身上那套破衣服值钱得多。
方元的脚步继续往前。
走到十五丈的时候,那个女人动了。
她的头抬起来。一张沾著泥和血痕的脸从乱糟糟的头髮后面露出来。
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绝处逢生看到希望”的亮。是一种高度警觉的、像被逼到墙角的猫的亮。
方元的两倍神魂感知扫过她的全身。
气血波动——炼肉境巔峰。但这个巔峰的质感不对。炼肉境巔峰的武者,气血在经脉里的流转应该是均匀且有力的。她的气血流转均匀,但力道很虚。像一条看起来水量充沛、实际上水深只有两寸的河。
吃药堆上来的境界。
方元在心里给她的实际战斗力打了个分。炼皮境后期。最多。
女人的手臂往身后缩了一截,把那个大箱子往后护了护。
方元走到五丈。停了。
女人的嗓子发出一个嘶哑的声音。
“你们是什么人”
没有“请问”。没有“打扰了”。开口就是质问。
方元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她后背上——从后领口到左肩胛骨的位置,衣服破了一大片,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一道贯穿性的伤痕。
伤口的形状不是刀口。不是拳印。
边缘呈暗红色。不是正常结痂的暗红。是一种带著紫黑底色的、像被腐蚀过的暗红。从伤口中心向外,细密的血丝在皮肤表层蔓延开来,像一张正在缓慢扩张的网。
血蚀伤。
方元的瞳孔微微收缩了半毫。
情报册子上的记载——血魔教的標誌性攻击手段。以邪功催动自身精血,注入敌方体內,侵蚀对方的经脉和气血。中招之后,血蚀毒会沿著经脉向脊髓方向蔓延。一旦入髓,全身经脉报废。
方元看过血蚀伤的描述。但纸面上的文字和眼前活生生的伤口是两回事。
那些蔓延的血丝在阳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隔著五丈的距离,如果不是两倍神魂感知把视觉精度拉到极限,根本看不清。
女人的目光在方元脸上钉了两息。然后滑到铁猛身上。再滑到方元腰间的巡城校尉铁牌上。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要抢我的药箱”
铁猛的脚步顿了半拍。
“抢不走的。”女人的嗓音嘶哑,但语速不慢。“里面的东西你们不会用,拿走也是糟蹋。”
铁猛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扭头看了方元一眼。那个眼神里写著三个字——这人有病。
方元没理会她的態度。
他蹲下身。
右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拧开盖。倒出一颗气血丹。琥珀色的药丸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吃。”
女人的眼睛瞪了起来。
不是惊讶。是审视。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颗气血丹上。瞳孔微缩。鼻翼翕动了两下——在闻。
方元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一个普通人看到陌生人递过来的药丸,第一反应是犹豫或拒绝。她的第一反应是闻。
“你谁啊来路不明的药我不吃。”
嘴上拒绝。但她的鼻翼还在翕动。
方元把气血丹放在她面前的石头上。没塞她手里。
“你后背的血蚀毒,目前的蔓延速度,再过两个时辰侵入脊髓。到时候不是吃药的问题,是要命的问题。”
女人的脸色变了。
不是被嚇白了。是“我知道但你怎么也知道”的那种变化。她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一瞬。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铁猛目瞪口呆的事。
她从身后那个巨大的药箱里,单手摸出一个竹筒。筒盖一拧。一股辛辣的药粉气息散开。她把手伸到背后,凭触觉精准地找到了伤口的位置,把药粉往伤口上撒了一把。
动作熟练。精准。
像做过几百次一样。
“我有我自己的药。”
方元的两倍神魂感知在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捕捉到了变化。
那些蔓延的血丝——减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