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是黑色的,粗粗的,像是纳鞋底的麻线。
他不知道那条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记得是谁缝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不疼,可他能感觉到那条缝在呼吸,一张一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他走进一家肉铺,铺子不大,案板上摆着半扇猪肉。
一个胖乎乎的男人站在案板后面,围裙上全是血,手里拿着一把刀,刀锋闪着寒光,笑着问他要不要买点肉,说是今天新宰的,新鲜着呢。
他摇了摇头,转身要走,然后他的头一晕,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条街上了,走着走着,就到了客栈门口。
现在他知道了。
他低下头,看着胸口那条缝,伸出手指,勾住那条黑线,轻轻地拉了一下。
线松了,缝开了,皮肤向两边翻开,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空洞。
没有血,没有肉,没有骨头,什么都没有。
他的身体里是空的。
心没有了,肝没有了,肺没有了,胃也没有了,肠子也没有了。
他的胸腔和腹腔是空的,像一口没有底的水井,黑黑的,深不见底。
风从那个空洞里灌进去,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颤。
然后他想起来了,那家客栈里那些人吃的东西,那些骨头,那些心脏,那些手指。
他想起那个汤碗里的碎肉。
他想起那串烤肉上挂着的东西。
他的胃已经不在了,可他还能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恶心,从那个空洞里涌上来,涌到喉咙口,把他呛得直咳嗽。
王老实靠着那扇门,慢慢地滑下去,坐在地上。
他他知道自已活不了了。
他摸了摸那条缝,想把线拉紧,可手指不听使唤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口子,看着风在里面呜呜地响。
他一切都想起来了。
他从肉铺晕过去以后,就被拖到了那里,被开膛,被取出了所有的脏器,被缝好,被放在街上,等着他自已走进去。
那些人在客栈里吃的,是他的心,他的肝,他的肺,他的胃,他的肠子。
他吃了自已。
不,他没有吃。
他端起那碗汤了,差点喝了,可他放下了。
他闻到了腥味,闻到了腐臭,他认出了那不是人能喝的东西。
他放下了。
他没有吃。
可他的脏器已经被吃了。
被那些人吃了。
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
王老实靠着门,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街上的灯笼还亮着,风吹过来,灯笼晃了晃,里面的烛火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巷子里的影子也在晃,长的一下,短的一下,像是有很多人在跳舞。
从此,这几个走商便是消失了,不过在十万大山里面,消失了几个人而已,砸不起什么水花。
......
十万大山的山道越走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枝叶交错,把天遮得严严实实。
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块一块的光斑,亮一块暗一块的,像打碎了的镜子。
吕阳走在最前面,腰间挂着那把剑,剑鞘拍打着大腿,啪嗒啪嗒的,像是在打拍子。
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迈得很大,恨不得一步跨出二里地去。
叶清风走在中间,负着手,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沈昭月跟在他身后,抱着剑,面无表情,眼睛却一直在扫视两边的林子。
苗贵走在最后面,背着包袱,包袱上蹲着胖娃娃。
胖娃娃两只手抓着包袱的带子,脚踝上系着那根红绳,铃铛哑了,摇不响,可他总觉得它在响,叮铃叮铃的,是阿萝在摇。
走了大半天,吕阳的脚步慢下来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暗了不少。
他想了想,回头对叶清风说:“仙师,咱们现在离前面的寨子不远了。那个寨子是十万大山外围的最后一个寨子,
再往里走,那就是内围核心区域了。我听人说,那里面更危险,武圣都不敢在外面久留。”
叶清风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苗贵在后面接话了:“那个寨子我知道,叫黑崖寨。能在这地方存下来,可不是吃素的。
我听说寨子里光是武圣境界的武夫就有五位,还有一位端公,精通下咒,诅咒之术,死在他手下的武圣不止一人。”
他说着,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吕阳回头看了他一眼:“端公?什么端公?”
苗贵说:“就是巫师,会下咒的那种。你得罪了他,隔个十里八里的,他画个符,念个咒,你就莫名其妙死了。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吕阳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摸了摸自已的脖子。
胖娃娃蹲在包袱上,听见“死”字,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苗贵的后脑勺里。
叶清风听着这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后面,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盆血。
他看了一会儿,说:“天黑之前,怕是赶不到那个寨子了。”
吕阳也看了看天色,苦着脸:“仙师,那咱们今晚得在野外过夜了?”
叶清风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天色越来越暗,山道两边的树影越来越浓,像一堵一堵的墙,把他们夹在中间。
吕阳从包袱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了几下,亮了。
火光照着他的脸,忽明忽暗的。
他把火折子举高了些,照着前面的路。
路已经看不清了,只有脚下那一小块地方是亮的。
又走了一段,叶清风停下来。
他看了看四周,选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有几棵大树围成一个半圆,像是天然的屏障。
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倒是不硌人。
“今晚就在这儿歇吧。”叶清风说。
吕阳把火折子插在地上,开始拾柴火。
苗贵把包袱放下来,胖娃娃从包袱上跳下来,蹲在地上,捡起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圈。
沈昭月抱着剑,靠在一棵大树上,闭着眼,像在打盹,又像在听周围的动静。
柴火堆起来了,吕阳点了几次都没点着,急得满头大汗。
苗贵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火镰,打了几下,火星溅出来,落在干草上,火苗跳了一下,着了。
吕阳讪讪地笑了笑,把树枝加上去,火渐渐旺了。
几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边。
火光照着他们的脸,橘红色的,暖洋洋的。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吕阳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嘴巴张得大大的,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仙师,咱们在这野外走了这么久,嘴巴都淡出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