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平缓,像是在跟厨子交流心得,一丝不苟,不紧不慢。
“然后剔骨,用小刀从手腕处下刀,顺著骨缝走,把五根掌骨完整地取出来。骨架可以熬汤,加黄豆芽和冬瓜,清淡。”
吕阳站在旁边,嘴张著,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听过仙师讲经,听过仙师论道,听过仙师念咒,可他从来没听过仙师念菜谱。
而且念的还不是一般的菜谱,是拿鬼当食材的菜谱,念得头头是道,比那些大酒楼的厨子还专业。
他看著仙师那张云淡风轻的脸,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仙师以前该不会真的吃过吧
他连忙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鬼手处理好之后,”叶清风继续往下说,“用葱姜水、料酒、生抽、蚝油、一点点糖,醃製半个时辰。
然后裹蛋清和淀粉,油温七成热下锅,炸至金黄捞出。升高油温,復炸一次,逼出多余的油。”
他看了一眼摊主,语气里带著一丝挑剔,“撒椒盐,配蒜蓉辣酱,外酥里嫩,嚼起来嘎吱嘎吱的。你会做吗”
摊主的那团脸已经扭曲了,嘴角抽搐了好几下,挤出一句:“……没……没有。”
踏马的,诡异只见虽然也会互吃,但他的实力不高,哪敢去吃其他的鬼啊!
而且,你个人类,吃毛线鬼啊!
叶清风没有理他,继续说下去。
“鬼脚,要脚后跟那块肉。那块肉筋多,有嚼劲。先焯水去腥,然后另起锅,加老抽、生抽、冰糖、八角、桂皮、香叶、干辣椒,卤上三个时辰。
滷好之后,晾凉,切片,不能切太薄,太薄了没口感,也不能太厚,太厚了不入味。切好之后码盘,蘸醋吃,是下酒的好菜。你有吗”
摊主的那张嘴已经合不上了,黑洞洞的,露出里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深处。
叶清风似乎来了兴致,又换了个部位。
“鬼皮要后背的。那块的皮最厚,筋膜少,容易处理。刮油去毛,不能刮太狠,刮狠了皮就破了。刮好之后,用淘米水浸泡一天,去腥增白。
然后晾乾,不能晒,阴乾,晒了会硬。干透之后,切成巴掌大的方块,下油锅炸。油温不能高,慢慢炸,炸到表皮起泡,金黄酥脆。
捞出来,趁热撒盐和胡椒粉,也可以泡在高汤里,鲜得很。你有吗”
摊主已经完全傻了。
他在这条街上摆了几十年摊,见过的活人不少。
那些活人到了他摊子前面,要么嚇得发抖,哭著求饶,要么硬著头皮买一串吃了,然后留下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当饭钱。
可这个人不一样。
他不是来买东西的,他是来教他做菜的。
而且还是用鬼来当食材。
他看叶清风的眼神,从贪婪变成了疑惑,从疑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用看同行的目光看著叶清风,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莫不是阴间的厨子
叶清风说完了,看著摊主,目光平静。
“这些,你都没有”
摊主的嘴张了几次,那黑洞里终於挤出一句话:“没……没有。”
叶清风轻轻嘆了一口气。
那嘆息很轻,可在场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的脸色变了。
笑容还在,可那笑意从眼睛里消失了,只剩嘴角掛著的一丝弧度,像一张面具。
他看著摊主,目光从上往下,像是在看一件不合格的商品。
“没有,你开什么摊子”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摊主胸口上。
“贫道点了半天菜,从手到脚到皮,你一道都做不出来。你这不是糊弄人吗”
摊主愣了。
他在这条街上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质问过。
他突然意识到,面前的这个人类是在玩弄他,心中的火气腾地一下就是升了起来。
他慢慢转过头,看著叶清风。
可叶清风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旁边的吕阳和沈昭月身上,嘴微微张开,吐出一个字。
“掀。”
吕阳愣了一下。
他没有听错吧
仙师让他掀摊子
有点兴奋啊!
他下意识的看向身边的沈昭月。
恰好两人四目相对。
吕阳从沈昭月眼睛里看到了同一样东西——动手。
他们同时动了。
吕阳一脚踹翻了油锅。
“哐当”一声巨响,铁锅翻倒,滚烫的热油泼了一地,溅在青石板上,“嗤嗤”地冒著白烟。
锅里那些正在翻滚的炸串飞出去,落在地上,滚了几下,露出里面的真面目。
是手指,是耳朵,是舌头。
灰白色的,泡在油里,已经被炸得焦黄,可形状还在。
那些手指一根一根的,有长有短,指甲盖还完整,上面涂著暗红色的蔻丹。
那些耳朵一只一只的,耳廓分明,有的还带著耳环。
那些舌头一条一条的,舌尖微微翘起,像是还在品尝什么滋味。
吕阳的胃又翻了一下,可他没有停手。他
一脚踹翻了摊子的木板,那些摆在上面的串哗啦啦地散了一地,滚在油里,滚在血水里。
沈昭月拔刀出鞘,刀光一闪,劈断了摊子的支架。
整个摊子轰然坍塌,木板碎裂,铁锅滚远,那些瓶瓶罐罐摔得粉碎。
切好的肉块散了一地,粉红色的,还在微微跳动,像是刚从某个还在跳动的心口挖出来的。
摊主愣在原地,那团模糊的脸看著满地狼藉,看著那些滚落的手指,看著那些燃著火的油,看著自己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摊子变成一堆垃圾。
他愣了一瞬。
然后他发出一声尖叫。
那不是人的声音。
声调太高,太尖,刺得耳膜发疼。
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的声音。
那声音在夜空中迴荡,一圈一圈的,传遍了整条街道。
摊主的身体开始膨胀。
不是变高,是变宽。
他的衣裳被撑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肤。
那皮肤不是人的皮肤,是灰黑色的,粗糙得像树皮,上面布满了油腻的纹路。
他的头变大了,那团模糊的脸上,五官终於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