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驍儿——!!!”
凌战回头,看向阵中即將消失的婴儿,发出了开战以来最撕心裂肺的嘶吼。
那嘶吼中,有父亲对孩子的不舍,有丈夫对妻子的愧疚,有生者对逝者的悲痛,也有……
一丝终於衝破迷雾的记忆碎片。
他想起来了。
想起了那个银髮如雪的女子,想起了她温柔的笑,想起了她临別时那句“好好活著”。
想起了她的名字。
苏映雪。
他的妻子,他深爱的妻子,他愿意用一切去守护的妻子。
然后,他想起了更多。
想起了她腹中的孩子,想起了他们一起给孩子取的名字,想起了她摸著肚子说“驍儿一定会像你一样,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想起了……她最后那个决绝的眼神,和那句被法则抹去的、但他现在终於想起来的低语:
“战,对不起。这次,换我保护你了。”
“映雪……”
凌战眼中流下了血泪。
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可是,晚了。
她死了,不,是消失了,是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底抹除了。
连他记忆中的她,都在快速模糊,快速淡去。
不!
他不要忘记!
不要忘记这个他深爱的女人!不要忘记这个为他付出一切的女人!
“我以凌战之名,以凌氏血脉为引,以我大罗道果为祭——”
凌战仰天咆哮,声音中带著不惜一切的疯狂:
“向诸天万界,向一切存在,立下永恆之誓——”
“我,永不忘记苏映雪!”
“永不忘记我的妻子,我孩子的母亲,我此生唯一所爱之人!”
“若违此誓,叫我道果崩碎,血脉枯竭,神魂永坠无间,受尽世间一切苦痛,永世不得超生!”
誓言完成的剎那,凌战的眉心裂开一道血痕。
那是“永恆之誓”的烙印,一旦立下,永不可违,也永不可消。
代价是,他的道果出现了不可逆的裂痕,他的修为將永远止步於此,再无寸进可能。
但他不在乎。
只要不忘记她,付出什么代价,他都愿意。
“疯子……”
暴食魔君看著凌战眉心的血痕,眼中闪过一丝惊悸。
永恆之誓,那是连道祖都不敢轻易立下的禁忌誓言。因为一旦立下,就真的永恆不可违逆,哪怕转世轮迴,哪怕魂飞魄散,誓言也会如附骨之疽,永远跟隨。
这个人类,为了不忘记一个女人,竟然……
“值得吗”
暴食魔君忍不住问。
“值得。”
凌战擦去脸上的血泪,笑了:
“因为她值得。”
话音落下,他再次举枪。
而这一次,枪上的雷光,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色。
那是星光的顏色。
是苏映雪的顏色。
“这一枪,叫『雷煌星陨』。”
凌战轻声说,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
“是你取的名字,我一直记得。”
枪出。
雷光与星光交融,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紫银色光柱,朝著暴食魔君,轰然爆发。
这一枪,燃烧了凌战剩余的全部道基,燃烧了他全部的生命本源,燃烧了他……存在的一切。
是真正的,最后一枪。
不成功,便成仁。
不,无论成功与否,他都必死无疑。
但,足够了。
光柱吞没了暴食魔君的万丈魔躯,吞没了阵眼入口处涌来的所有魔族,吞没了……整座正在崩塌的天穹宫。
而在光柱爆发的瞬间,传送阵的光芒,终於达到了极致。
阵中的婴儿和岳荣,身影彻底虚化,消失在了扭曲的空间之中。
“驍儿,要幸福啊……”
凌战最后看了一眼传送阵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
然后,他闭上眼睛,张开双臂,迎向了那道吞没一切的紫银色光柱。
光,吞没了他。
也吞没了,一切。
传送通道中,时间和空间都失去了意义。
岳荣抱著婴儿,在扭曲的光流中飞速穿梭。他能感觉到,自己这具强行凝聚的身躯正在快速崩解,最多再有半天,就会彻底消散。
但他不在乎。
他低头,看著怀中的婴儿。
小傢伙在传送的顛簸中依旧熟睡,小脸恬静,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岳荣的目光,落在婴儿颈间的玉佩上。
那枚玉佩此刻正散发著温润的光芒,形成一个薄薄的光罩,將婴儿护在其中,隔绝了传送通道中的一切危险。
突然,玉佩震动了一下。
然后,一道微弱的银光从玉佩中飘出,在岳荣面前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女子虚影。
虽然模糊,但岳荣一眼就认出了她。
“大……大嫂……”
岳荣的声音哽咽了。
苏映雪的虚影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看向婴儿,眼中满是温柔和不舍。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的存在已被抹除,这缕残魂能留存下来,已是奇蹟。
但她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婴儿颈间的玉佩。
嗡——
玉佩光芒大盛,表面浮现出两行细小的古篆:
“阴阳合璧,姻缘天定。”
“星陨凌氏,永结同心。”
岳荣浑身一震。
他想起了凌战塞进婴儿襁褓中的那封信,想起了信中提到的“婚约”。
原来,这枚玉佩不仅是身世信物,不仅是护身法宝,还是……
一桩指腹为婚的契约信物。
玉佩本是一对,一阴一阳,一星一雷。凌战手中的是阳佩,主雷;婴儿颈间的是阴佩,主星。
当阴阳双佩相遇,便会相互感应,相互共鸣。
佩戴阴佩者,是凌驍,是凌氏少主。
佩戴阳佩者,便是凌驍的未婚妻子,是星陨族为凌驍选定的伴侣。
这是星陨族与凌氏一族早在三万年前就定下的契约,是两族为了延续血脉、为了对抗宿命而做出的最后努力。
“所以……”岳荣看著苏映雪的虚影,声音颤抖,“少主他……早就被安排好了命运”
苏映雪的虚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指了指婴儿,又指了指无尽的虚空,然后双手合十,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
岳荣明白了。
这桩婚约是安排,是契约,是责任。
但要不要履行,如何履行,那是凌驍自己的选择。
星陨族和凌氏一族给了起点,给了方向,但路要怎么走,要走到哪里,是凌驍自己的事。
“我明白了。”
岳荣重重点头:
“我会保护少主长大,会告诉他一切。至於这桩婚约……由他自己决定。”
苏映雪的虚影笑了,笑得很温柔。
然后,她伸出手,想要抚摸婴儿的脸,手却在即將触及的瞬间停了下来。
因为她怕,怕自己手上的虚无,会伤到这个孩子。
最后,她只是深深看了婴儿一眼,像是要將这张小脸永远刻在灵魂深处——虽然她已没有灵魂。
虚影消散,重新没入玉佩之中。
而玉佩的光芒,也隨之暗淡下来。
岳荣紧紧抱著婴儿,感受著怀中这个小生命的温暖,感受著他微弱却坚定的心跳。
“少主,放心。”
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婴儿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荣叔在,天塌不下来。”
“就算天真的塌了……”
“荣叔也会,为你撑起一片天。”
传送通道的尽头,一点微光浮现。
那是出口。
是旧土。
是新生。
也是,新的开始。
岳荣深吸一口气,抱紧婴儿,朝著那点微光,冲了过去。
而在他们身后,在早已崩碎的紫琼星域,在那片被永恆黑暗吞噬的废墟中,一点微弱的紫银色光芒,在虚空中轻轻闪烁了一下。
如同,最后的告別。
也如同,永恆的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