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芒並不强烈,却异常稳固。它形成一个薄薄的光罩,將婴儿完全笼罩,將一切时空乱流的侵蚀都隔绝在外。
而在光罩內部,岳荣看到了更不可思议的景象——
凌驍的小手,正在无意识地挥动著。
每挥动一次,他周围的时空就稳定一分,混乱就平息一分。
虽然只是很小的一片区域,虽然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但那確实是……在“影响”时空。
“这是……”
岳荣瞳孔收缩。
他想起了苏映雪启动的那个禁忌阵法,想起了那道贯穿天地的银色光柱,想起了那些能抹除存在的星光。
星陨族的力量,本就能与星辰共鸣,能引动周天星力,能……影响时空。
而凌驍,继承了苏映雪的血脉。
虽然他还只是个婴儿,虽然他的力量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在这种纯粹的时空乱流中,在这种毫无秩序可言的混沌环境中,那一丝血脉的本能,反而显现了出来。
他在本能地,让自己周围的时空,恢復秩序。
“大嫂……”
岳荣眼中涌出热泪——如果他现在还有泪的话:
“你连这个……都算到了吗……”
“你早就知道,少主体內有你的血脉,能在时空乱流中自保……”
“所以你才让我带他走,所以才……”
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一道漆黑的裂痕,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乱流深处。
裂痕迅速扩张,化作一张巨大的嘴。嘴中,是无尽的黑暗,和一双猩红的眼睛。
“找到你了……”
低沉的声音,直接响彻在岳荣的神魂深处:
“星陨余孽,吞天之子……”
岳荣浑身剧震。
这个气息,这个声音……
是魔帝!
不,不是本尊,甚至不是分身,而是一缕附著在传送通道上的神念印记。在通道崩碎时,这缕印记被激活,循著凌驍血脉的波动,追杀了过来。
即便只是一缕神念,即便在时空乱流中被削弱了九成九,但那依旧是魔帝的神念。
是足以轻易灭杀真仙,重创金仙的恐怖存在。
“留下那个孩子,本帝可赐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漆黑的大嘴张开,朝著岳荣和凌驍吞来。
所过之处,连混乱的时空都被强行“固定”,被“秩序”成了適合吞噬的状態。
这是境界的碾压,是法则的碾压,是绝对力量的碾压。
逃不掉。
避不开。
只能等死。
“不……”
岳荣死死抱著凌驍,眼中闪过绝望。
燃烧生命换来的光罩,在魔帝神念面前脆如薄纸。他能感觉到,那漆黑的大嘴只要再靠近一丈,光罩就会崩碎,他和凌驍都会在瞬间被吞噬、被消化、被从世界上彻底抹除。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
难道,大嫂用生命换来的生机,大哥用生命爭取的时间,就要这样白白浪费
难道,少主他……
不!
绝不能!
岳荣眼中闪过疯狂,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不敢想像的决定。
“魔帝!”
岳荣突然抬头,对著那张漆黑的大嘴,发出了嘶哑的咆哮:
“你不是想要少主吗”
“你不是想要吞天血脉吗”
“来啊!”
“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话音落下,岳荣做出了一个动作。
他低下头,在凌驍额头上,轻轻一吻。
动作很轻,很柔,带著父亲般的温柔,和诀別的不舍。
“少主,对不起。”
“荣叔可能……不能陪你长大了。”
“但荣叔答应你,一定会让你活下来。”
“一定。”
然后,岳荣抬起头,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双手结印,却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而是……剥离。
剥离自己的“道果”。
剥离自己“金仙”的修为。
剥离自己“存在”的一切根基。
“以吾之道果为祭,以吾之修为为引,以吾之存在为代价——”
岳荣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向时空本身,借一瞬永恆。”
“此瞬之內,万法不侵,诸邪退避。”
“此瞬之內,时空凝固,因果断绝。”
“此瞬之內——”
“唯此子,永存。”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剎那,岳荣的金色光影之躯,炸开了。
不是爆炸,而是“释放”。
释放他三百年修行积累的全部修为,释放他金仙道果中蕴含的全部法则,释放他“存在”本身所代表的一切概念。
这一切,化作一个绝对凝固的“点”。
一个在时空乱流中,强行开闢出来的、绝对安全、绝对静止、绝对不可侵犯的“点”。
点中,只有凌驍。
和他颈间那枚散发著温润光芒的玉佩。
而岳荣,消失了。
不是死亡,而是“从未存在过”。
他剥离了一切,牺牲了一切,將自己从世界上彻底抹除,换来了这一个“点”,换来了这一瞬的“永恆”。
漆黑的大嘴撞在“点”上,如同撞上了一堵不可逾越的墙。
魔帝的神念发出了愤怒的咆哮,却无可奈何。
因为在这“点”中,时间静止了,空间凝固了,因果断绝了,连“存在”这个概念都被重新定义。
除非魔帝本尊亲至,否则绝无可能打破。
但本尊,来不及了。
因为在岳荣牺牲的瞬间,时空乱流深处,一点微光亮起。
那是旧土。
是传送的终点。
是,新生的起点。
凝固的“点”,被那点微光吸引,朝著旧土的方向,缓缓飘去。
漆黑的大嘴疯狂追击,却始终差了一线。
最终,在“点”没入微光的瞬间,大嘴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消散在乱流之中。
魔帝的追杀,失败了。
代价是,岳荣的彻底消亡。
旧土,北境荒漠。
这里是一片被遗忘的土地,灵气稀薄到近乎枯竭,天空永远笼罩著灰黄色的尘霾。双月悬在空中,一赤一银,光芒暗淡,仿佛隨时会熄灭。
荒漠中,一片寂静。
只有风颳过沙丘的声音,如同呜咽,如同哀歌。
突然,天空裂开一道口子。
一个被银色光芒包裹的光团,从裂口中坠落,如同流星,划破灰黄的天空,朝著荒漠深处坠去。
轰——!!!
光团砸在沙丘上,激起漫天沙尘。
沙尘缓缓散去,露出一个直径三丈的浅坑。
坑底,一个婴儿静静躺著,正在熟睡。
他颈间的玉佩散发著温润的光芒,形成一个薄薄的光罩,將荒漠的酷热、风沙、以及一切可能的危险,都隔绝在外。
而在婴儿身边,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虚影,缓缓凝聚。
是岳荣。
不,不是完整的岳荣,甚至连残魂都算不上。
只是一缕执念,一缕“必须保护少主”的执念,在彻底消亡前,被玉佩中苏映雪留下的那缕残魂强行收拢,勉强凝聚出的人形。
这道虚影淡到几乎透明,连五官都看不清楚,只能勉强看出一个人形轮廓。
他没有记忆,没有修为,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只有两个本能:
第一,保护这个婴儿。
第二,带他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虚影俯身,想要抱起婴儿,手却穿过了婴儿的身体。
他已经没有实体了,连触碰都做不到。
但就在这时,婴儿颈间的玉佩,再次亮起。
一道微弱的银光从玉佩中飘出,没入虚影之中。
虚影微微一震,变得凝实了一分。
虽然依旧透明,虽然依旧脆弱,但至少,能触碰到实体了。
虚影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抱起婴儿。
动作很生疏,很笨拙,却异常小心,异常温柔。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荒漠的远方。
本能告诉他,那里有一个人类的聚居地,那里有食物,有水,有能庇护这个孩子的人。
走。
必须走。
在夜晚的严寒降临之前,在荒漠中的凶兽出现之前,必须赶到那里。
虚影抱著婴儿,一步一步,朝著远方走去。
脚步踉蹌,身影摇晃,仿佛隨时会消散。
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怀中的婴儿,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那双纯净如水晶的眼睛,倒映著虚影模糊的脸,然后,眨了眨,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
虚影愣住了。
然后,他也笑了。
虽然笑得很模糊,很虚幻,但確实是在笑。
“少主……”
他低声说,声音微弱如蚊蚋:
“我们……到家了。”
风沙呜咽,將这句话吹散在荒漠中。
而在他们身后,天空那道裂口缓缓闭合,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沙丘上的那个浅坑,和坑边几滴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的光点,证明著曾经发生过什么。
证明著,有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付出了一切。
包括,
存在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