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土北境的荒漠,是一片连凶兽都不愿久留的死地。
白天的沙丘表面温度能烤熟生肉,夜晚的寒风又能將血液冻成冰渣。稀薄的灵气在这里呈现出诡异的惰性,几乎无法被修士吸纳炼化。天空永远笼罩著一层灰黄色的尘霾,將双月的光芒过滤得惨澹而冰冷。
岳荣——或者说,那道仅存执念凝聚的虚影——已经抱著凌驍,在荒漠中跋涉了整整三天。
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方向。
只有本能。
保护少主的本能,和朝著东方那片隱约山影前进的本能。
第一天,虚影的双脚就在滚烫的沙砾上磨得血肉模糊。但他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疼痛这种感知已经隨著他“存在”的消亡而一同消散了。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著,用那具勉强凝聚的半透明身躯,为怀中的婴儿遮挡著毒辣的日光和呼啸的风沙。
第二天,一场沙暴袭来。
遮天蔽日的黄沙如同亿万把细小的刀刃,疯狂切割著虚影的身躯。他的形体在风沙中明灭不定,仿佛隨时会彻底溃散。但他只是將怀中的婴儿搂得更紧,弓起背脊,用自己最后的力量撑起一片微弱的屏障。
沙暴过后,虚影的身形淡了三分,几乎要看不见了。
但他依旧在走。
第三天黄昏,他终於抵达了荒漠的边缘。
前方是一片稀疏的枯黄草地,更远处能看见低矮的灌木丛,以及一条在落日余暉中泛著粼光的细弱溪流。而在溪流对岸的山脚下,隱约能看见一片建筑群的轮廓——灰墙黑瓦,炊烟裊裊,那是人类的聚居地。
“到了……”
虚影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如风中残烛。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凌驍。
三天来,婴儿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只在极度乾渴时会发出微弱的啼哭。但每次啼哭都不会持续太久,因为颈间那枚玉佩总会適时散发出温润的光芒,仿佛在安抚,在滋养。
此刻,凌驍正睁著眼睛,静静地看著虚影模糊的脸。
那双纯净的眸子里,倒映著虚影即將溃散的身形,也倒映著天边那抹惨澹的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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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影想要笑一笑,却发现自己已经做不出表情了。
他只能抱著婴儿,蹣跚地走向那条溪流。
溪水很浅,很浑浊,带著荒漠特有的咸涩气味。
但对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三天的婴儿来说,这已是救命的甘泉。
虚影跪在溪边,用颤抖的手捧起一掬水,小心翼翼地凑到凌驍唇边。
婴儿本能地吮吸起来,儘管每次只能喝到几滴。
就在这时——
“呜——”
低沉的兽吼从灌木丛后传来。
虚影猛地抬头。
三头荒漠鬣狗从阴影中走出,呈品字形缓缓逼近。这些畜生体型不大,却异常凶残,嘴角流淌著腥臭的涎液,猩红的眼睛死死盯著虚影——不,是盯著他怀中的婴儿。
在旧土这种灵气枯竭之地,任何蕴含灵气的东西都是稀缺资源。
而凌驍,即便血脉被封,即便只是婴儿,他体內流淌的终究是星陨与吞天的血。那种源自生命本源的、微弱却纯净的灵气波动,对荒漠鬣狗来说,无异於黑暗中的明灯。
虚影缓缓站起,將凌驍轻轻放在身后的沙地上。
然后,他转身,面向三头凶兽。
没有武器,没有修为,甚至没有一具完整的身体。
只有一缕执念,和一双半透明的手。
“吼——!”
为首的鬣狗率先扑来,獠牙直取虚影咽喉。
虚影没有躲。
因为他不能躲——身后就是凌驍。
他只是抬起手,迎向了那张血盆大口。
嗤——!
鬣狗的牙齿穿透了虚影的手掌,却像咬中空气,毫无著力感。而虚影的另一只手,已经如鬼魅般探出,五指併拢,以手作刀,精准地刺入了鬣狗的左眼。
没有鲜血飞溅。
因为虚影的手是半透明的,因为这一击动用的不是力量,而是“存在”层面的一丝残留威压。
“嗷呜——!”
鬣狗发出悽厉的惨叫,踉蹌后退,左眼变成了一个漆黑的血洞。
另外两头鬣狗被这诡异的反击震慑,一时不敢上前。
虚影站在原地,身形又淡了一分。
刚才那一击,消耗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存在”。他知道,自己最多还能再出一击,然后就会彻底消散。
但一击,杀不了三头鬣狗。
怎么办
就在虚影准备拼死一搏时——
“咻!”
破空声响起。
一根黑色的短矢从远处射来,精准地钉入了第二头鬣狗的脖颈。
短矢上涂抹了剧毒,鬣狗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抽搐著倒地,口吐白沫而亡。
“咻!咻!”
又是两箭,第三头鬣狗也被射杀。
虚影猛地转头,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溪流对岸,一行十余人正快速接近。
为首的是个手持蛇头杖的老嫗,身穿深青色麻布长裙,头髮花白,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在她身后,跟著七八个精壮汉子,手持刀弓,衣著简朴,但行动间颇有章法,显然训练有素。
老嫗的目光扫过地上三头鬣狗的尸体,最后落在了虚影身上。
准確地说,是落在了虚影身后沙地上那个婴儿身上。
而当她的目光触及婴儿颈间那枚玉佩时,瞳孔微微一缩。
“你是何人为何会带著一个婴儿出现在这荒漠深处”
老嫗开口,声音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虚影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怎么说。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为什么要保护这个孩子
他不知道。
记忆是一片空白,只有本能还在嘶吼:保护他!不惜一切保护他!
“夫人,这人看起来不对劲。”一个汉子低声对老嫗说,“身形虚幻,似魂非魂,似人非人……该不会是荒漠中游荡的邪祟吧”
老嫗没有回答,只是拄著蛇头杖,缓缓走到溪边。
她蹲下身,仔细打量沙地上的凌驍。
婴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睁开了眼睛,与老嫗对视。
纯净的眸子,倒映著老嫗苍老却依然锐利的面容。
老嫗的心微微一颤。
她已经一百七十岁了,见过太多人,太多事。但这双眼睛……太乾净了,乾净得不像是这污浊尘世该有的东西。
而且,这婴儿身上的气息……
老嫗伸出手,想要触碰凌驍颈间的玉佩。
“嗡——”
玉佩突然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老嫗的手僵在半空。
她感受到了一股微弱却无比精纯的星辰之力,从玉佩中散发出来。那力量很淡,淡到几乎感应不到,但位阶极高,高到她这个旧土筑基后期的“高手”,竟有种想要顶礼膜拜的衝动。
“这是……”
老嫗眼中闪过惊疑不定。
她收回手,重新站起身,看向虚影:
“老身郭芸,旧土郭家三长老。阁下若还有神智,便给个说法。若真是邪祟作祟……”
她手中的蛇头杖轻轻一顿地面:
“老身虽修为浅薄,却也容不得邪物害人。”
虚影依旧沉默。
他只是缓缓转身,重新抱起凌驍,然后对著郭芸,深深一躬。
没有言语,但姿態中的恳求、託付、以及那种深入骨髓的守护之意,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郭芸看著这一躬,沉默了许久。
她能感觉到,这道虚影已到了溃散的边缘。支撑他存在的不是邪力,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执念。
而那个婴儿……
郭芸的目光再次落在凌驍颈间的玉佩上。
“郭家虽已没落,但终究是旧土三大修真家族之一,庇护一个婴儿的余力还是有的。”
她缓缓开口:
“阁下若信得过老身,便隨老身回郭家。这婴儿,老身可暂且收养。”
虚影抬起头,模糊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
然后,他再次躬身。
这次,躬得更深。
郭家位於旧土北境边缘的“青石镇”,是方圆三百里內唯一的修真家族。
说是修真家族,其实早已没落。全族上下三百余口,修为最高的族长也不过筑基巔峰,三位长老都是筑基后期。放在星域之中,这等修为连螻蚁都算不上,但在这灵气枯竭的旧土,已是一方豪强。
郭家宅院分內外两院。
內院是嫡系血脉和核心子弟的居所,灵气相对浓郁——虽然也只是相对而言。外院则是杂役、护院、以及依附郭家的散修居住之地,条件简陋,鱼龙混杂。
郭芸將虚影和凌驍带回了外院东侧一处僻静的小院。
小院很简陋,三间土屋,一个院子,院中有一口枯井和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但胜在清净,少有人来。
“从今日起,你二人便暂居於此。”
郭芸指著主屋:
“老身会吩咐人每日送来食水。至於这婴儿……”
她看向虚影怀中熟睡的凌驍:
“老身会对外宣称,是老身早年流落在外的外孙,父母双亡,如今被寻回。你可有异议”
虚影摇头。
“至於你……”郭芸打量著虚影几乎要消散的身形,“你这状態,支撑不了几天了。可有什么未了之事”
虚影沉默片刻,抬起颤抖的手,指了指凌驍,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郭芸明白了。
“放心,老身既答应庇护他,便不会食言。只要老身还活著一天,便保他一天平安。”
虚影再次躬身,然后身形开始剧烈波动。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到了。
最后,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凌驍,模糊的脸上露出一个温柔到极点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仿佛用尽了他最后的力量。
然后,他俯身,在凌驍额头上,轻轻一吻。
如同父亲吻別孩子,如同兄长吻別幼弟,如同……一个守护者,吻別他誓死守护的信仰。
吻罢,虚影直起身,对著郭芸,深深一躬。
三躬。
一躬,谢救命之恩。
二躬,谢庇护之诺。
三躬,谢……未来可能的一切。
礼毕,虚影的身形开始消散。
从双脚开始,化作点点银光,如同风中流萤,飘散在空气中。
在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虚影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只有口型,依稀可辨:
“少……主……”
“要……幸……福……”
银光彻底消散。
小院中,只剩下郭芸,和她怀中那个突然惊醒、开始放声啼哭的婴儿。
郭芸抱著婴儿,站在院中,沉默良久。
然后,她低头,看著怀中哭得小脸通红的凌驍,轻声嘆了口气:
“可怜的孩子……”
“从今日起,你便叫『郭驍』,是我郭芸的外孙。”
“而你……”
她的目光落在婴儿颈间那枚温润的玉佩上:
『凌驍』二字。”
“这枚玉佩上的『凌』字,或许才是你真正的姓氏。”
“等你长大,若有机会,或许能寻回自己的根。”
婴儿似乎听懂了,哭声渐渐止歇,只是睁著那双纯净的眼睛,静静地看著郭芸。
郭芸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竟有几分慈祥。
三日后,郭家外院来了一个新人。
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汉子,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但脸色苍白,气息虚弱,走路时脚步虚浮,显然有伤在身。
他自称“郭荣”,是北境逃难来的武者,因家族被仇敌所灭,独自一人流落至此,想寻个安身立命之所。
郭家外院管事本不想收留——一个来歷不明的外人,还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留著纯属浪费粮食。
但三长老郭芸亲自发话了:
“此人眼神清明,步履虽虚却沉稳,应是练过武的。外院正缺护院,便留他做个低级执事,负责看守仓库吧。”
三长老开口,管事自然不敢违逆。
於是,郭荣在郭家外院住了下来。
他被安排在东侧那个僻静小院隔壁的杂物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每日的工作是看守外院西北角的杂物仓库,防止失窃,顺便打扫院子,做些杂活。
很卑微,很辛苦。
但对一个“死”过一次的人来说,这已是新生。
郭荣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从何而来,不记得过往的一切。
他只记得两件事:
第一,要保护住在隔壁小院里的那个婴儿。
第二,那个婴儿,叫凌驍。
其他的,都不重要。
每日清晨,天还未亮,郭荣就会起床,在院中打一套拳。
拳法很普通,是旧土流传最广的“基础锻体拳”,强身健体尚可,对敌杀伐无用。但郭荣打得很认真,每一拳,每一步,都一丝不苟,仿佛这套拳法是什么绝世神功。
打完拳,他会去隔壁小院,从郭芸安排的嬤嬤手中接过凌驍,抱著他在院中散步,晒太阳,低声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下午,他去仓库值守,打扫院子,做些杂活。
晚上,他回到杂物间,在油灯下擦拭一柄断刀。
刀是从仓库角落里翻出来的,不知是谁遗弃的旧物,刀身从中折断,只剩半截,锈跡斑斑。但郭荣擦得很仔细,很小心,仿佛那不是一柄废铁,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擦完刀,他会坐在床边,看著窗外的双月,一坐就是半夜。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只是偶尔,在月光明亮的时候,他的脑海中会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紫色的雷霆,银色的星光,一张温柔的笑脸,一声悽厉的嘶吼……
但每次想要细想,头颅就会剧痛,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颅內搅动。
於是他不再想。
只是守著那个婴儿,一日,又一日。
一个月后,凌驍满月了。
郭芸在小院里简单办了场宴席,只请了內院几位相熟的长老和子弟,低调而温馨。
宴席上,凌驍被眾人传看,这个抱抱,那个逗逗。小傢伙也不怕生,睁著纯净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每一个陌生人,偶尔还会露出无齿的笑容,萌化了眾人的心。
唯有郭荣,一直站在院子的角落,默默地看著。
当有人抱著凌驍逗弄时,他的身体会不自觉地绷紧,双拳紧握,仿佛隨时准备衝上去。
当凌驍被平安交还给嬤嬤时,他才会缓缓鬆开拳头,但目光依旧紧紧跟隨。
这一切,都被郭芸看在眼里。
宴席散后,郭芸將郭荣叫到书房。
“坐。”
郭芸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郭荣沉默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姿態是標准的军伍坐姿——虽然他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坐。
“这一个月,辛苦你了。”郭芸缓缓开口,“白日要忙外院的活计,早晚还要帮著照看驍儿。”
“分內之事。”郭荣声音沙哑。
“分內之事”郭芸笑了笑,“你与驍儿非亲非故,何来分內之说”
郭荣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难道要说,是本能是执念是哪怕失忆、哪怕身死、哪怕魂飞魄散也要守护的本能
“罢了,老身不多问。”
郭芸摆摆手:
“只是有句话,要提醒你。”
“郭家虽已没落,但终究是修真家族。家族之內,等级森严,规矩繁多。你一个外姓之人,又是没有修为的凡人,要想在这里长久立足,不容易。”
“外院管事郭老三,是族长一脉的人,素来看老身不顺眼。你是我安排进来的人,他迟早会找你麻烦。”
“你要有个准备。”
郭荣点头:“多谢夫人提醒。”
“另外……”郭芸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驍儿那孩子,不一般。”
“这一个月,老身仔细观察过。他虽只是婴儿,但周身隱约有灵气自行流转,虽微弱,却精纯无比。而且……”
她看著郭荣:
“他对你很亲近。”
“每次你抱他,他都会笑。夜里你在他屋外守夜,他会睡得格外安稳。”
“这或许,是缘分吧。”
郭荣低下头,双手微微颤抖。
是缘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次看到那个孩子,心中就会涌起一种莫名的、近乎疼痛的温柔。
仿佛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掛。
唯一的,活著的意义。
“从明日起,你不用去仓库了。”
郭芸突然说:
“老身会跟管事说,调你来做驍儿的专职护卫。月例加倍,平日只需守在驍儿身边,护他周全即可。”
郭荣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
“怎么,不愿意”郭芸问。
“愿意!”郭荣起身,单膝跪地,声音坚定如铁,“郭荣,必以性命护小主人周全!”
这是一个月来,他第一次自称“郭荣”。
第一次,將这个化名,刻进了骨子里。
郭芸看著他跪地的姿態,看著他眼中那股不惜一切的决绝,心中暗暗点头。
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这个来歷神秘、记忆全失、却对驍儿有著近乎本能的守护之心的男人,或许就是驍儿在这污浊尘世中,第一道真正的屏障。
“起来吧。”
郭芸抬手:
“记住你今日的誓言。”
“郭家或许给不了你荣华富贵,但只要老身还活著一天,便不会亏待你,也不会让人动驍儿一根汗毛。”
“至於將来……”
她看向窗外,目光悠远:
“那就看这孩子的造化了。”
窗外,月光如水。
隔壁小院里,传来婴儿均匀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