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土的清晨总是裹著一层薄雾,灰白色的,像浸湿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房檐树梢。
天还没亮透,凌驍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穿衣下床,发財几乎同时睁眼,耳朵竖起,眼中是全然的清醒——它似乎根本没睡熟。
“走。”凌驍压低声音,对发財做了个手势。
一人一狼,悄无声息地溜出小院,借著晨雾的掩护,朝外院西侧摸去。那里是杂役们的聚居区,郭四就住在最靠边的一排矮房里。
凌驍带著发財躲在一丛半枯的灌木后,屏息凝神。发財则趴伏在地,耳朵紧贴地面,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著郭四的房门。
约莫一刻钟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郭四打著哈欠走出来,左右张望一番,这才掩上门,快步朝外院后门走去。他手里拎著个不起眼的灰色布袋,鼓鼓囊囊,不知装著什么。
“跟上。”凌驍小声道。
发財立刻起身,贴著墙根的阴影,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它似乎天生擅长隱匿,灰扑扑的毛色在晨雾和阴影中几乎融为一体,脚步轻得听不见。
凌驍则保持更远的距离,利用荣叔教的“游鱼步”,在巷道、杂物堆之间穿插迂迴,始终將郭四控制在视线边缘。
晨雾成了最好的掩护。郭四显然没料到会有人跟踪,走得很快,但毫无戒备。他穿过外院,从后门溜出去,径直朝后山方向走去。
“后山”凌驍心中一紧。那里人跡罕至,確实是做见不得人交易的好地方。
他示意发財放慢速度,自己则爬上路边一棵歪脖子树,借著高度和雾气,勉强能看清郭四的走向。
郭四没有进山,而是在山脚一处废弃的窑洞前停下。他再次左右张望,確认无人后,闪身钻了进去。
窑洞很深,洞口被枯藤半掩著,很隱蔽。
凌驍从树上滑下,和发財匯合。他犹豫了——是跟进去,还是在外面等
“呜。”发財用鼻子顶了顶他,又指了指窑洞,琥珀色的眼中满是跃跃欲试。
“里面可能有危险。”凌驍小声道。
发財却摇摇头,用爪子在地上划拉了几下——歪歪扭扭,但凌驍认出是个“看”字。
“你想进去看看”
发財用力点头。
凌驍咬了咬牙。荣叔说过,遇到事不能怕,但要谨慎。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本《三字经》,撕下最后一页空白的封底,咬破手指,用血在上面画了几个歪扭的符號——是荣叔教他的简易警示符,虽然没什么威力,但如果有人经过,会发出微弱的灵力波动,他能感应到。
他將纸符贴在窑洞外的一棵老树上,又用枯叶掩盖好。这样,万一里面的人从其他出口离开,或者有其他人来,他至少能提前察觉。
做完这些,他才对发財点点头:“走,小心点。”
发財立刻窜到前面,率先钻进窑洞。凌驍紧隨其后。
窑洞里很黑,有股浓郁的霉味和尘土气。通道是向下倾斜的,越走越深,温度也越低。发財走在前面,鼻子不停地嗅,耳朵转动,捕捉著最细微的声响。
走了约莫二十余丈,前方隱约传来说话声,还有微弱的光亮。
凌驍示意发財停下,自己则屏住呼吸,贴著洞壁,一点点挪过去。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个天然形成的石室,有半个院子大小。石室中央点著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两个人相对而立。
一个是郭四。另一个……
凌驍瞳孔骤缩。
那人全身罩在宽大的黑袍里,脸上戴著个狰狞的青铜鬼面,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黑袍人身材高瘦,站姿僵硬,周身散发著一股阴冷、腐朽的气息,让凌驍颈间的玉佩隱隱发烫。
是魔气!而且比上次在库房闻到的药渣气息,浓郁十倍不止!
“货呢”黑袍人的声音嘶哑难听,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郭四似乎很怕他,连忙从灰色布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双手递上:“在、在这里。按您的要求,从炼丹房地火沟渠深处刮下来的『火苔蘚』精华,混合了三种阴属性药材,用秘法炼製了七天七夜。”
黑袍人接过木盒,打开。盒子里是十几颗龙眼大小、通体暗红、表面有细密黑色纹路的药丸,散发著刺鼻的腥甜气。
“成色不错。”黑袍人合上盖子,“但分量少了。上次说好三十颗,这里只有十八颗。”
“大人明鑑!”郭四额头冒汗,“炼丹房那边查得紧,郭荣那老东西天天在那儿转悠,小人实在不敢多取。而且地火最近不稳,火苔蘚长得慢……”
“够了。”黑袍人打断他,声音转冷,“我不想听藉口。尾款扣三成。下次若再短少,你知道后果。”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郭四。郭四接过,掂了掂,脸色发苦,却不敢多言,只能连连躬身:“是是是,小人明白,下次一定凑足……”
“还有,”黑袍人忽然看向凌驍藏身的方向,鬼面下的眼窝似乎闪过一抹幽光,“你被人跟踪了。”
“什么!”郭四大惊,猛地转身。
凌驍心臟几乎停跳。他想都没想,一把抱起发財,转身就往外跑!
“想走”黑袍人冷笑,枯瘦的手从袍袖中伸出,五指张开,对著凌驍的方向虚虚一抓!
嗡——
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笼罩了通道!凌驍只觉得周围空气变得粘稠如胶,每迈出一步都要耗费数倍力气!更可怕的是,那股阴冷的魔气如毒蛇般钻入体內,让他经脉刺痛,眼前发黑!
“呜——!”
怀里的发財突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咆哮!那声音与它平日里的呜咽截然不同,高亢、暴戾,带著某种古老而威严的穿透力!声波化作淡银色的涟漪,以发財为中心,轰然炸开!
粘稠的空气被撕裂!侵入体內的魔气如冰雪遇阳,瞬间消融大半!
黑袍人“咦”了一声,鬼面下的眼窝幽光大盛:“啸月天狼不对……是血脉稀薄的杂种。但居然能破开我的『缚灵爪』”
就这么一耽搁,凌驍已衝出数丈!发財从他怀里挣脱,落地后转身,对著追来的黑袍人和郭四齜牙低吼,琥珀色的眼中燃起银色的火焰,小小的身躯竟散发出不容小覷的威压!
“大人,那是凌驍!三房那个小杂种!”郭四惊呼。
“凌驍”黑袍人停下脚步,盯著发財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如夜梟,“有趣,真有趣……看来这次来旧土,收穫比预想的还要大。郭四——”
“小人在!”
“拦住他们,要活的。”黑袍人淡淡道,“尤其是那只小狼崽,我要完整的。”
“是!”郭四眼中闪过狠色,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朝凌驍扑来!
凌驍不会战斗,但他记得荣叔教的步伐。在匕首刺来的瞬间,他腰身一扭,险险避过,同时一脚踢在郭四小腿上——没什么力道,但郭四猝不及防,一个踉蹌。
发財趁机扑上,一口咬在郭四握刀的手腕上!
“啊——!”郭四吃痛,匕首脱手。发財落地,叼起匕首,转身就跑,速度快如灰色闪电。
“追!別让他们跑了!”郭四捂著手腕,气急败坏。
但黑袍人却抬手制止了他:“不必了。”
“大人”
“那小子身上,有『星钥』的气息。”黑袍人望著凌驍和发財消失的洞口,鬼面下的声音带著一丝兴奋的颤抖,“而且很浓郁……他一定经常接触星钥,甚至可能贴身佩戴。郭四,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郭四茫然摇头。
“意味著,我们离目標,已经很近很近了。”黑袍人转身,看向石室深处,“去,通知『血鷲卫』,让他们加强这一带的搜索。另外,查清楚凌驍平时都去哪些地方,尤其是……有没有什么他特別常去,或者不准旁人靠近的所在。”
郭四眼中闪过明悟:“您是说……”
“星陨遗蹟的入口,很可能就在郭家內部。而那把钥匙,就在凌驍身上。”黑袍人缓缓道,“我们要做的,就是等他自己,带我们找到入口。”
他走到石室角落,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小土包。黑袍人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黑色骨铃,轻轻摇晃。
铃声诡异,不响,却有一种直达灵魂的悸动。
土包缓缓裂开,一只巴掌大小、通体暗红、形如禿鷲的骨鸟钻了出来,眼窝里跳动著幽绿的火焰。它展开骨翼,无声地飞出窑洞,消失在晨雾中。
“去吧,跟著他们。”黑袍人低语,“找到星钥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