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道深处,岳荣的脸色在微弱萤光苔蘚映照下,已从灰败转为一种不祥的青黑。魔毒如附骨之疽,沿著手臂经络向上蔓延,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痛。
当凌驍像一只泥猴般从上方岔道连滚带爬滑下来,將那个还带著余温的小布袋塞进他手里时,岳荣几乎已经看不清少年的脸,只闻到一股清冽又灼热的奇异药香。
“荣叔!快!”凌驍的声音带著哭腔和急切。
岳荣没有力气多问,用尚能动的右手捏碎那撮暗红近褐的苔蘚,混合著唾液,胡乱敷在左臂狰狞的伤口上。
“嗤——”
一阵灼热的刺痛猛然窜起,紧接著是冰火交加的诡异感觉。伤口处冒出丝丝黑气,与赤阳苔的清冽药力激烈对抗。岳荣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死死咬紧牙关。
约莫一刻钟后,黑气渐消,伤口处翻卷的皮肉不再呈现可怖的青黑色,转为正常的红肿。蔓延到肩膀的黑色脉络也停滯下来,甚至有微微回缩的跡象。
赤阳苔的至阳之力,暂时中和了魔毒的阴寒侵蚀,將其逼退、压制在了伤口附近。虽然远未根除,但至少,命暂时保住了,左臂也恢復了部分知觉。
岳荣长长舒出一口带著血腥味的浊气,靠著石壁,疲惫地闭上眼。冷汗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
“荣叔”凌驍跪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用衣袖擦去他脸上的汗和污跡。
“死不了。”岳荣睁开眼,声音沙哑,但已有了些力气。他看著凌驍脏兮兮的小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如释重负,心中最坚硬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他抬手,想如往常般揉揉凌驍的头,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你……”岳荣的目光落在凌驍颈间依旧散发著淡淡温润光泽的玉佩上,又看向他虽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在丹房,遇到了什么”
凌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想起了那座瞬间化为凡石的微缩祭坛,想起了脑海中那幅挥之不去的星图,更想起了那股几乎將他淹没的、浩瀚而悲伤的母性意念。
“我……”凌驍张了张嘴,对上荣叔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最终还是选择坦白。他拿出那块从玉盒上掰下的薄片,用尖锐的石块,凭藉著脑海中异常清晰的记忆,在薄片上歪歪扭扭地刻画起来。
他没有绘画天赋,刻出来的线条笨拙而断续。但星辰的位置,那几个古朴符文的形状,以及星图核心区域那片被特別標记的、让他感到莫名心悸的星域轮廓,都被他努力还原出来。
当他刻下星图边缘那两个他唯一“认识”的、在祭坛意念中反覆迴响的古字——“紫琼”的近似形状时……
岳荣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他死死盯著那粗糙的刻痕,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仿佛那不是两个歪扭的字,而是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他的眼球,烫穿了他的颅骨,直抵灵魂深处某个被死死封印、鲜血淋漓的区域!
“紫……琼……”
岳荣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声音嘶哑变形,带著难以置信的恐惧和……痛楚。
“轰——!”
无数混乱、血腥、闪耀著雷霆与星光的碎片,在他破碎的记忆之海中轰然炸开!燃烧的宫闕,坠落的星辰,银甲染血的身影,温柔决绝的笑脸,贯穿天地的枪芒,还有那句泣血的嘱託……
“呃啊——!”
岳荣猛地抱住头颅,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低吼!身体剧烈痉挛,刚刚被压制下去的魔毒都因这剧烈的精神衝击而隱隱躁动,左臂伤口再次渗出黑血!
“荣叔!荣叔你怎么了!”凌驍嚇坏了,扑上去想按住他,却被岳荣身上骤然爆发的、混乱而暴戾的气息弹开。
发財也惊得跳起,对著状若疯狂的岳荣焦急吠叫,又不知所措。
剧痛只持续了短短数息。岳荣凭著钢铁般的意志,强行將那些翻腾欲出的记忆碎片,连同灵魂被撕裂的痛楚,再次狠狠镇压下去!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自己咬破,鲜血淋漓,但眼神终於重新聚焦,只是那聚焦的瞳孔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惊骇、痛苦,以及……一丝凌驍从未见过的、深沉的恐惧。
“这图……哪来的”岳荣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丹房地下,一个很小的祭坛,它自己……飞进我脑子里的。”凌驍被他的样子嚇到了,小声回答,又急切地问,“荣叔,紫琼是什么这图是不是和爹娘有关你刚才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岳荣没有回答。他猛地伸手,一把抢过凌驍手中刻著星图的玉片,五指用力——
咔吧!
玉片被捏得粉碎,化作齏粉,从他指缝簌簌落下。
“荣叔!”凌驍惊叫。
“忘了它。”岳荣盯著凌驍,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严厉,甚至带著一丝凶狠,“今天你在丹房看到的一切,这幅图,还有那两个字,全部忘掉!从你的脑子里挖出去,永远不许再想,更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听到没有!”
凌驍被他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震住了,小脸发白,但隨即,一股混合著委屈、不解和执拗的怒火冲了上来。
“为什么!”他第一次用这么大的声音冲岳荣喊,“那是我娘留下的东西!她让我看到的!紫琼到底是什么地方天穹宫又在哪里我爹娘是谁他们为什么不要我了你都知道!你一直都知道!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一连串的质问,像石头一样砸在岳荣心上。他看著少年通红的眼眶里强忍的泪水,看著那稚嫩脸庞上过早出现的倔强和伤痛,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这孩子从小就乖巧得令人心疼,从不追问,从不抱怨。可那不代表他不想,不问。那些疑惑和渴望,像种子一样埋在心里,如今,被这幅星图,被“紫琼”二字,彻底点燃了。
岳荣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如此苍白无力。告诉他真相告诉他他的父母是诸天最耀眼也最悲剧的星辰,告诉他他身上流著被诅咒的血脉,告诉他他们正被诸天最恐怖的势力追杀,告诉他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不。不能。
至少现在,在他还如此弱小的时候,不能。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更深的沉默,和眼底无法掩饰的痛苦。他避开凌驍灼人的目光,颓然靠回石壁,闭上眼睛,仿佛瞬间被抽乾了所有力气。
“荣叔!你说话啊!”凌驍不依不饶,去拉他的衣袖。
发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急得原地转圈。它试图耍宝,在地上打了个滚,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又用爪子去扒拉岳荣的脚,喉咙里发出討好的呜咽。
然而,此刻凝重的气氛,绝非它的小聪明可以化解。岳荣一动不动,凌驍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著不肯落下。
发財訕訕地爬起来,蹭到凌驍脚边,用脑袋顶顶他,小声“嗷呜”一下,仿佛在说:“別吵了……”
压抑的沉默,在阴暗潮湿的秘道里瀰漫。只有远处隱约的水滴声,和两人(狼)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岳荣才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恢復了往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是更加深重的疲惫和决绝。
“驍儿,”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有些事,不是不告诉你,是不到时候。知道,对你没有好处,只有杀身之祸。这幅图,这两个字,就是祸根。从今天起,把它们烂在心里。我们要儘快离开这里,离开旧土,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他看向凌驍,目光深邃:“你只需要记住,你的爹娘,是顶天立地的人。他们爱你,胜过自己的生命。而我……”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会用我的命,护你长大,直到你有能力,自己去寻找所有的答案。”
凌驍看著荣叔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以及深藏的哀慟,满腔的委屈和愤怒,忽然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下去,只剩下一片酸涩的茫然。
他知道,荣叔是铁了心不会说了。再问,也只是让彼此更痛苦。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沾满泥土的双手,又抬头看看荣叔苍白却坚毅的侧脸,还有脚边忧心忡忡望著自己的发財。
许久,他轻轻“嗯”了一声。
“我记住了,荣叔。”声音很轻,带著浓浓的鼻音。
他答应了,不再追问。但“紫琼”二字,那幅星图,还有那股浩瀚的悲伤,已深深烙进他的灵魂,成为一颗沉默的种子,在心底最深处,生根,发芽。
他知道,荣叔隱瞒的,是一个巨大而可怕的秘密。而他,总有一天,要亲手把它揭开。
时光如地底暗河,无声流淌。
旧土的日子,表面平静,暗地里的激流,却从未停歇。
炼丹房事件后,岳荣的伤势在赤阳苔的压制下暂时稳定,但魔毒始终未能根除,每逢阴雨或月晦之夜,左臂便会隱隱作痛,提醒著那场生死危机。这也让他更加坚定了儘快离开旧土的决心。
郭芸在得知岳荣他们从秘道安然返回(未提具体收穫)后,並未多问,只是暗中提供的庇护和资源,比以往更多了几分。她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开始不动声色地整顿三房势力,清理一些郭大海时代的余孽,並將更多可靠的人手安插在关键位置。
而最大的变化,来自於凌驍。
那个曾经乖巧、隱忍、偶尔会躲在荣叔身后探头探脑的七岁孩童,仿佛一夜之间拔节生长。
他的个子抽高,虽然依旧清瘦,但筋骨匀称,动作间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敏捷和活力。常年习练“游鱼步”和《星辰感应篇》,让他的眼神越发清亮,感知越发敏锐,偶尔沉静下来时,眉宇间会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仿佛沉淀了星光的深邃。
他不再像幼时那样,將所有疑惑和情绪都写在脸上。面对郭大海一脉残留势力的暗中刁难,他学会了用更圆滑、有时甚至是略带讥誚的方式应对。在郭芸安排下,他开始接触一些外院的实务,打理库房,分派杂役,与各色人等周旋。吃亏上当有过,被人背后捅刀也有过,但他学得飞快,手段渐渐老练,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常让一些想欺负他“年幼”的人心里发毛。
只有回到和荣叔、发財独处的小院,他脸上那层无形的鎧甲才会卸下。他会缠著荣叔学新的实战技巧,会抱怨某个管事剋扣用度的手段下作,会眉飞色舞地讲述自己如何用话术坑了想占便宜的傢伙。但在夜深人静时,他偶尔会望著窗外的双月,眼神放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颈间从不离身的玉佩。
他在成长,以一种沉默而倔强的方式,朝著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目標,艰难前行。
而变化同样巨大的,还有发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