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时间,当初那只瘦骨嶙峋、走路一瘸一拐的灰色幼崽,已然长成了一条……嗯,颇为神俊(自以为)的大狗。
体长近四尺,肩高齐腰,一身灰毛油光水滑,在阳光下会泛起淡淡的银辉。四肢修长有力,奔跑起来快如疾风。琥珀色的眼睛灵动狡黠,透著股不似寻常犬类的机灵劲儿。
当然,仅仅是“神俊”,並不足以形容发財如今在郭家外院的“赫赫威名”。
其一,好色成性,痴心不改。
不知是血脉觉醒带来的副作用,还是单纯天性如此,发財对“美”的追求,达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它的审美范围极广,从年轻貌美的女弟子,到风韵犹存的女管事,甚至偶尔路过、衣著光鲜的访客女眷,都能让它眼睛发直,尾巴摇成螺旋桨。
偷窥沐浴,是它的传统艺能,且技艺日益精进,能巧妙利用地形、风向、甚至巡逻间隙,屡屡得手。偷窃贴身衣物,更是它的“雅好”,藏品已从最初的內院杂役房,扩展到了內院部分女弟子的居所,按材质、顏色、主人美貌程度分门別类,藏在后山多达七个秘密据点,堪称一部“郭家佳丽服饰百科”。
当然,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爪。它被当场抓获的次数,也隨著技艺“提升”而稳步增长。每次被抓,它都能瞬间切换状態,从猥琐痴汉变成眼神纯净、歪头杀无辜的“傻狗”,演技浑然天成。而每次黑锅,总会以各种离奇的方式,最终落到它的“长期饭票”兼“最佳损友”——凌驍的头上。
其二,贪吃如命,雁过拔毛。
它的胃仿佛连通了异次元,永远处於“半饱”状態。厨房是它的圣地,送饭丫鬟是它的天使。它能精准记住每一个厨子的排班和每一道好菜的出锅时间,用尽撒娇、打滚、装可怜、甚至帮厨(实为监工偷吃)等手段,混吃混喝。其“食物链”范围极广,从正经伙食到炼丹废渣,从贡品灵果到隔壁灵兽园的饲料……用凌驍的话说:“发財的食谱,就是旧土生物多样性调查报告。”
其三,拆家能手,甩锅之王。
爪子痒了啃门槛,无聊了撕床单,兴奋了满院追鸡撵鸭。郭家外院近三成的“非正常损耗”,背后都有它瀟洒的身影。而每当东窗事发,它总能第一时间找到最佳“嫌疑人”——通常是正在附近练功、看书或乾脆在睡觉的凌驍,通过一系列诸如“叼著赃物放在凌驍脚边”、“用爪子把凌驍往案发现场推”、“在执事面前对著凌驍狂吠然后低头认错”等操作,完成一次完美的甩锅。
凌驍从最初的百口莫辩、气急败坏,到后来的无奈认命、熟练善后,再到如今,甚至能提前预判发財的作案时间、地点和目標,提前做好“不在场证明”或“反甩锅预案”。一人一狼在这日復一日的“斗智斗勇”中,培养出了外人难以理解的、诡异的默契和“深厚”情谊。
用外院某个深受其害的女弟子的话说:“凌驍那小子,长得是越来越人模狗样了,可身边跟的那条色狼,真是……物似主人形!”(凌驍:我冤!)
对於发財的这些“特长”,岳荣从最初的皱眉,到后来的眼不见为净,再到如今,偶尔看到发財又叼著件顏色鲜艷的布料被一群女弟子举著扫帚追出三条街,而凌驍在一旁扶额嘆息时,嘴角甚至会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
他知道,发財绝非凡种。那偶尔在月夜下无意识散发出的古老威压,那能伤到血魂鷲的奇异声波,那越来越惊人的灵智,都指向一个惊人的事实。但至少现在,它这副“二哈”般的做派,是它和凌驍最好的保护色。
岁月,就在凌驍的沉默成长、发財的鸡飞狗跳、岳荣的隱忍筹谋,以及郭家表面平静、暗地风起云涌中,倏忽而过。
转眼,凌驍十四岁。
旧土的春天来得迟,寒风依旧料峭。但郭家上下,却瀰漫著一股不同寻常的热烈和紧张气氛。
十年一度的“家族大比”,即將在一个月后举行。
通告已张贴在外院各处的布告栏上,墨跡淋漓:“凡郭家子弟,年二十以下,无论內院外院,皆需参加。擂台较技,秘境寻踪,胜者重奖……头名,可入『家族秘阁』,任选功法一门,灵石千块,赐筑基丹一枚!”
筑基丹!任选功法!灵石千块!
每一个奖励,都足以让外院这些缺乏资源的子弟眼红心跳,更別说那进入“家族秘阁”的资格——那可是郭家数百年底蕴所在,据说藏有先祖从外界带回的高深功法,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机缘!
整个外院都沸腾了。练功场从早到晚人满为患,呼喝声、兵器碰撞声不绝於耳。每个人都卯足了劲,想在这次大比中脱颖而出,改变命运。
凌驍的小院,却仿佛与这份喧囂隔绝。
院中,少年身形挺拔,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短打,正在练习一套拳法。动作不快,但一举一动沉稳有力,脚步腾挪间隱含某种滑溜的韵律,正是“游鱼步”融入拳法的体现。七年苦修《星辰感应篇》,虽因旧土灵气稀薄和资源匱乏,修为进展缓慢,至今仍在炼气三层徘徊,但根基之扎实,灵力之精纯,远非寻常外院子弟可比。
更重要的是,在岳荣的严厉教导和无数次“实战演练”(被发財偷袭、被岳荣用树枝抽打、在复杂地形中逃避追捕等)下,他的战斗意识、应变能力和那股子关键时刻豁得出去的狠劲,早已远超同儕。
一趟拳打完,凌驍收势,额角微微见汗,气息悠长。他走到井边,打水冲洗。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带来清醒的刺痛。
“决定了”岳荣的声音从屋檐下传来。他坐在一张旧竹椅上,手里拿著那柄早已锈蚀不堪、却始终不曾丟弃的断刀,慢慢擦拭著。左臂的衣袖下,隱约可见狰狞疤痕。
“嗯。”凌驍用布巾擦著脸,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这是个机会。进入秘阁,或许能找到离开旧土的线索,或者……能帮你找到彻底祛除魔毒的方法。”更重要的是,他想看看,郭家的秘阁里,会不会有关於“紫琼”,关於星陨族的只言片语。这个念头,他深埋心底,从未对荣叔提起。
岳荣沉默片刻,没有反对。他知道,雏鹰总要离巢,凌驍需要更广阔的天地,而这大比,是摆在眼前最近的一块跳板。危险自然有,但比起一直龟缩在旧土,等待魔族或郭大海余孽的暗箭,不如主动出击,在可控的范围內搏一搏。
“郭大海那边,不会让你轻易过关。”岳荣提醒。
“我知道。”凌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那个宝贝侄子郭啸月,去年就突破到炼气四层了吧这次大比,肯定是衝著內院子弟名额去的。我打听过了,这次分组,八成会动手脚,把我跟他那些心腹分到『死亡之组』。”
“有把握”
“打不过,还跑不过吗”凌驍挑眉,拍了拍身边趴著打哈欠的发財,“再说,不是还有它吗”
发財耳朵一竖,听到提到自己,立刻翻身坐起,挺胸抬头,尾巴摇得呼呼生风,一副“本狼出马,一个顶俩”的架势。只是嘴角可疑的水渍,和那飘忽不定的、总想往院外某个方向(女弟子澡堂方位)瞟的小眼神,实在让人对其可靠性存疑。
岳荣看著这一人一狼,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心里有数就行。放手去做,天塌下来……”他顿了顿,没说完,但眼神已然说明一切。
凌驍心中一暖,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
“凌驍!凌驍!不好了!”
院门被猛地推开,郭小虎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圆脸上满是惊慌。七年过去,他长高了些,但依旧圆润,性子也没大变,只是对凌驍这个“陪读”兼“背锅侠”多了几分真心的亲近。
“怎么了慢慢说。”凌驍皱眉。
“是、是发財!它、它这次闯大祸了!”郭小虎指著发財,手指都在抖,“它、它把苏家大小姐今天刚送来、准备在观礼时穿的『流云织金裙』给……给偷了!现在苏家带来的嬤嬤正在祖母那里哭诉,郭大海那老混蛋带著人,正往这边来呢!说要搜你的院子,治你的罪!”
凌驍:“……”
岳荣擦刀的手停住了。
发財:“……嗷”(歪头,无辜眨眼.jpg)
凌驍缓缓转头,看向身边那条瞬间切换成“乖巧蹲坐,眼神清澈”的灰狼,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离大比,还有一个月。
这日子,真是片刻不得消停。
他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对郭小虎露出一个“我习惯了”的无奈笑容:
“走吧,去看看。顺便……”他瞥了一眼发財,咬牙,“把这『罪魁祸首』也带上。这次,得让它自己也尝尝背锅的滋味。”
发財耳朵一耷拉,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试图用脑袋蹭凌驍的腿撒娇。
凌驍面无表情地拨开它的脑袋,率先朝院外走去。
鸡飞狗跳的日常,又一次拉开了序幕。
而旧土的风云,也在这看似寻常的闹剧中,悄然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