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的日子,骤然绷紧如弦。
自星图既定,荣叔便再不把凌驍当孩童看待。晨光未透窗纸,他便扣响门扉,將凌驍从调息中唤醒。院中石桌上,不再有热粥炊饼,只摆著一摞荣叔连夜削制的薄木片,以炭条绘著人体经络、关节要害、器械图谱,笔触粗礪却精准如解剖。
“战场之上,无仁义可言,唯有生死。”荣叔负手而立,晨露打湿他灰衫下摆,声音沉如铁砧,“你身负星陨之灵、吞天之威,日后所遇,非是郭家这等井底之蛙,而是魔族精锐、星空大能。花哨术法不及一击毙命。”
他拾起木片,指尖点向一处膝后膕窝:“此为『跪地穴』,炼气至筑基修士,护体灵力薄弱於此。一指之力,可破其势。”又划向颈侧动脉、太阳穴、脊椎结节,“此三处,受创即失战力。星陨之力若凝於指尖,透甲而入,金丹以下,非死即残。”
凌驍凝神静记,不敢漏一字。发財蜷在屋檐下假寐,耳朵却隨荣叔语调轻轻抖动,似也在默诵。
荣叔教授的不止是杀招,更是兵锋思维。
“遇敌,先观其势。”他用炭条在泥地上画出简易阵图,“三人成『品』,可锁进退;五人成『梅』,能抗合围。若陷重围,不可恋战,需寻阵眼——往往是主阵者所在,或其灵力枢纽。星陨之力善感应,你当以此为眼,覷敌虚实。”
他更传授行军布营、野外探踪、毒物识別乃至星空方位推算之法。皆是天穹宫亲卫歷经血火锤炼的保命学问,此刻尽数灌入凌驍脑中。凌驍悟性本就极佳,得传承后神思愈敏,往往荣叔言半,他已悟全,更能举一反三,提出刁钻问策。
“若敌以幻阵困我,又以毒瘴蚀体,当如何”
“幻阵乱心,毒瘴伤身。当以星陨之力固守灵台,辨阵眼星位;身游走於阵眼上风,引瘴反噬敌阵。”凌驍答得迅疾。
荣叔頷首,眼中闪过讚许,却仍冷麵:“尚可。但若阵眼有诈,是诱饵呢”
凌驍一怔,沉思片刻,眼亮:“那便佯攻阵眼,实则聚力破其辅阵节点,断其灵力流转,幻阵自溃。”
“善。”荣叔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翘,“活学,方能活命。”
午后,日头正烈,荣叔却引凌驍至院中老槐树下。
“《周天星辰炼体诀》,乃星陨族筑基之本。”他肃容道,“你虽得本源灌体,经脉强韧远胜同儕,然根基未牢,如楼高基浅。今日起,每日需引星力淬炼筋骨皮膜,不可间断。”
他令凌驍五心朝天,感应双月微光(旧土星力稀薄,唯双月含一丝星髓)。凌驍依言运转法门,初时如蚁行皮上,渐至骨酥髓热,仿佛有银针刺穴,酸胀难耐,却强忍不移。荣叔不时出指,点在他肩、脊、膝等处,矫正其星力流转细微偏差。
“星力淬体,非是蛮力衝撞,须如织网,绵绵密密,渗透百骸。急则伤脉,缓则无功。”
待星力运转一周天,荣叔又取出一卷以兽皮硝制的残页,色呈暗紫,隱有雷纹——正是凌战遗留《九霄雷帝经》入门篇。
“此经霸道,主杀伐,亦主吞噬。”荣叔神色凝重如临深渊,“你体內吞天血脉,与此经同源,修炼极易引动血脉躁动,反噬己身。故今日只传『引雷淬脉』与『雷印镇魂』二法,旨在以雷霆之威,打磨星陨之体,並以雷印约束血脉毒性,防其失控。”
他助凌驍引动血脉中一丝蛰伏紫金雷意,导入经脉。霎时,凌驍如遭电亟,浑身剧颤,经脉刺痛,皮肤下紫金电蛇乱窜。荣叔低喝:“紧守灵台!以星力为舟,驭雷而行,不可令雷意反客为主!”
凌驍咬牙,额汗如雨,以《星辰炼体诀》导引星力包裹雷意,缓慢游走。痛楚如万针攒刺,却也在雷意肆虐处,杂质被炼化,经脉壁愈发坚韧。待雷意运转三寸,荣叔即令他结“雷印”镇压,將余波导入丹田星核温养,不可贪进。
“雷印一成,血脉躁动时便有一重枷锁。然此法凶险,每日不可过三刻,否则雷意积攒,星力难制,必毁道基。”荣叔警训如刀。
发財似察觉凌驍痛苦,凑近轻舔他手背,喉中呜咽。凌驍分神抚其头顶,雷意竟隨心意稍敛。荣叔眸光微动:“啸月天狼血脉,似能助你平復气血。往后修炼,可让发財在侧。”
自此,凌驍白日习杀伐之术、兵阵之道,黄昏炼星辰之体,深夜驭雷霆之威。小院夜夜有星辉流转,偶闻雷音低鸣,幸有郭芸布下遮掩阵法,方不惊外间。
荣叔亦未閒坐。
他盘膝井边,尝试引动旧土稀薄灵气,温养破碎道基。源池之力虽遏止崩毁,却如胶黏碎瓷,需以水磨功夫点滴修復。他功法早已忘却,只凭本能,將灵气化丝,缠络道基裂痕,如春蚕吐丝,缓慢而坚定。
时有灵气岔流,引得旧伤隱痛,他却面不改色,徐徐导正。偶有感悟,便將心得刻於木片,留予凌驍。他知自己重返巔峰遥遥无期,却愿以残躯为烛,照亮凌驍前路一寸。
一月后,凌驍已能於百招內与荣叔木刀对练不败,星力淬体初见成效,肌肤隱泛玉泽,雷印亦能隨心凝出雏形,压制血脉躁动时不再如初时艰难。发財伤势尽愈,毛色油亮,对月长啸时银辉更纯,似也受益於院中星雷气韵。
是夜,月华如水。荣叔將新刻木片交予凌驍,上绘星舰结构草图与虚空常见险兆標识。
“星舟横渡,不比陆地。虚空风暴、元磁乱流、噬星古兽,皆可葬送元婴。”他语重心长,“我所能教,仅止於此。余下,需你在星海中自行体悟。”
凌驍接过木片,沉甸甸的,满载七年守护与余生期许。他望月不语,掌心星力微涌,与月华相和。
旧土天穹虽小,少年心中星海已阔。
前路荆棘,然师在侧,友在旁,道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