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载试车跑到第三天,孙工总算点了头。
那天下午车间的温度升到了二十二度,压片机的冲模在连续运转七十二小时后拆下来送检,千分尺量了六十二颗,磨损量全部在允许范围内,最大的一颗只偏了零点零零三毫米。
孙工把检测报告夹进他那本翻烂了的工作日志里,转过身对李蕴说了一句:
“李老板,这条线稳了。”
李蕴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台银灰色的机器不紧不慢地转着,冲模起落的咔嗒声已经成了一种稳当的背景音。
这声音他听了好几天,从陌生听到熟悉,从熟悉听到踏实。
“孙工,您那班回哈尔滨的飞机?”
“火车。”
“李老板,机票的钱够我买两把进口游标卡尺。”
李蕴没跟他争。
转过身对许文昌使了个眼色,许文昌微微点了点头。
机票照买,到时候提前两个小时把孙工拉到机场,等发现不是火车站也来不及换。
当天晚上,李蕴回了家。
叶语冰在厨房里煮粥,砂锅盖子被蒸汽顶得咔嗒咔嗒响。
李蕴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语冰,跟我去趟哈尔滨吧。”
叶语冰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他。
“怎么突然要去哈尔滨?”
“去看看方厂长。”
“南湾这条生产线,设备是哈尔滨三厂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方厂长为了凑这批设备,把明年的技改资金全掏空了,还贷了两百万。没有他拍这个板,南湾的药厂就是一片空厂房。”
叶语冰把火调小,转过身来。
“你是想去当面谢谢他?”
“不只是谢。”
“我想去看看三厂到底是什么样。孙工跟我说,方厂长当厂长这些年,厂子最困难的时候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他自己把家里的电视机卖了给工人发生活费。这种人,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没见过几个。”
叶语冰把粥端上桌,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捧着碗,手指被碗壁烫得微微发红。她低头吹了吹粥面上的热气。
“你手底下有许先生,有赵铁柱,有小虎,他们都能干事。但能跟你想到一块去的人,不多。陈广生算半个,韦伯还在试探,林市长是官面上的人。这个方厂长你不认识,但孙工说的那些事,你听进去了。你想去看看,这年头还有没有跟你一样傻的人。”
“语冰,你这个人,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就往人心窝子里捅。”
“我说错了吗?”
“没错。”李蕴低头喝了一口粥。
“就是想看看,这种人是不是真的还存在。”
机票是许文昌订的。
第二天一早他把信封放在李蕴桌上,里面装着两张从深圳飞哈尔滨的机票,经停北京,全程将近六个小时。
“孙工那边我安排好了。后天一早小虎开车去接他,跟他说去广州火车站。到了机场他要是闹,小虎有办法。”
李蕴把机票收进口袋里。
“老许,我走这几天,南湾那边你盯着。压片机刚稳下来,孙工走了之后老吴一个人盯不住。有什么情况给我打电话。”
许文昌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李老板,哈尔滨零下三十度。您那件夹克,扛不住。”
李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夹克。
深圳冬天最冷的时候穿它也就加一件毛衣。
他忽然想起孙工从平板车上跳下来时趿拉的那双棉布拖鞋,和脚背上那道深红色的勒痕。零下三十度是什么概念,他想象不出来。
出发那天早上,叶语冰在行李箱里塞了两个人的羽绒服。
她自己的那件是枣红色,李蕴那件是藏青色。她还塞了围巾、手套、一盒冻疮膏,甚至还有两副耳套。
“你搬家呢?”
李蕴看着叶语冰把行李箱压了又压才拉上拉链。
叶语冰白了李蕴一眼,随后开口说道:
“你没在北方过过冬,到了哈尔滨你就知道了,那边的天气都是零下,跟深圳不一样的。”
“行,那就按照你说的,多带点保暖的东西。”
......
飞机落地的时候,机舱里的广播说地面温度零下二十七度。
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冷气从廊桥的缝隙里灌进来,李蕴明显打了个哆嗦。
“语冰,听你的没错,果然这地方这么冷。”
叶语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是啊,李蕴你看,他们这边的雪好大。”
“是,我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
随后两人便步行走到机场外面。
而此刻机场外面,三厂派了一辆面包车来接。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
“李老板?我是三厂司机老魏。方厂长让我来接你们。”
老魏接过李蕴手里的行李箱,打量了李蕴一眼,看见他穿着羽绒服,点了点头。
“穿了羽绒服,还行。上个月来了个广东的客户,穿件皮夹克就下飞机了,从航站楼走到停车场,耳朵差点冻掉。”
面包车的暖风开到最大,出风口嗡嗡响,但吹出来的风只有一股温吞吞的热乎气。
座椅上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老魏从后视镜里看见叶语冰冷得直搓手,伸手从副驾驶座上捞了一件军大衣递过去。
“李总,李夫人,这车的暖风不太顶事,开到厂里还得四十分钟。”
“你们把这大衣盖上,别冻坏了身子。”
李蕴接过大衣,然后开口道:“谢了。”
“客气啥呢...我听我们厂长说,李先生可是......”
李蕴把大衣给叶语冰盖上,又把另一头搭在腿上。
李蕴把叶语冰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她的手冰凉,指尖冻得发红,但手心是热的。
车子开出机场,驶上一条被雪压得结结实实的公路。
路两边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冰凌,在车灯的照射下闪着冷冷的光。
远处的田野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偶尔能看见几栋低矮的红砖房,屋顶的烟囱冒着细细的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