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方厂长,三厂把技改资金掏空了给我设备,工人过年都发不出工资,您给我讲规矩?这规矩我不认。”
刘嫂端着一盘切好的冻梨从厨房里出来,听见这话,把盘子往茶几上一搁。
“老方,李老板这话说得对。你那套规矩,跟好人讲还行,跟李老板讲什么规矩?人家大老远从深圳飞过来,零下三十度跑到咱这破厂里,图什么?图你那套规矩?”
“李老板,这事儿我说了算,就按您的想法去办。去深圳的工人拿两份工资,三厂的一份,乾坤的一份。老方要是不同意,我跟他吵。”
方厂长苦笑了一下。
“李老板,我们家你看到了,不光厂里的规矩我定不了,家里的规矩也不是我定。”
“两份薪的事,就这么定。但有一条,三厂去深圳的人,得是老孙挑。他用了一辈子的人,谁行谁不行,他比我清楚。我说了不算,他说了算。”
“行。”
第二天一早,方厂长要带李蕴去看三厂的原料库。
出门前方厂长在走廊里被一个车间主任截住了,那人手里攥着一沓质检单,脸色不太好看,说有个批次的原料细度差了零点五,问能不能让步放行。
方厂长接过质检单,站在走廊里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细度差零点五,压出来的片子硬度就不匀。这批料不能放。”
“厂长,这批料是开年就订的,退了要赔三成!”
“赔三成也得退。”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原料差一丝,药效就差一成。这批料退了,赔的钱从我年终奖里扣。就这么办。”
车间主任还想说什么,看了看方厂长的脸,把话咽回去了,接过质检单转身就走。
李蕴站在旁边,把大衣的领子往上拢了拢。
“方厂长,年终奖扣完了怎么办?”
方厂长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扣完了就扣完了。我爱人在后勤一个月挣三百块,够吃饭。”
三厂的原料库在厂区的东北角,是一栋独立的红砖房,墙体上爬满了黑色的霉斑,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推开铁门,里面比外面还冷。
为了防潮,库里没通暖气。两侧货架上码着整整齐齐的原料桶和麻袋,每一个桶上都贴着标签,写明了品名、批次、进厂日期、检验人。
方
厂长走到一排货架前面,从上面抽出一袋淀粉辅料,拆开封口,用手抓了一小把,摊在手心里。他低下头,借着库房里那盏昏黄的防爆灯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捻了捻,放到舌尖上尝了一下。
“这批料不错。细度够,水分也合适。压出来的片子光洁度好,崩解也快。”
“李老板,您知道为什么三厂的仿制药能进医保目录吗?”
“价格低。”
“价格低是结果。原因是我们从来不凑合。”
“哈尔滨这地方,一年有四五个月是冬天。原材料运进来费劲,成品运出去也费劲。我们的成本天生比南方药厂高。如果再不把质量做好,凭什么活下去?所以三厂有个规矩,原料进厂,每批必检。不合格的,不管多便宜,一律退回。这个规矩从六几年就立下了,换了几任厂长,没变过。”
从原料库出来,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
走到办公楼门口的时候,李蕴看见老魏正蹲在面包车旁边抽烟。
车的前盖掀着,老魏叼着烟,拿着一把螺丝刀在里面捅捅戳戳。方厂长看了一眼。
“老魏,车又坏了?”
“没事,化油器进水管子松了。紧一下就好。”
“李老板,下午出去的话提前跟我说,我把暖风再修修,暖风水管也漏了,现在暖风只能吹个温乎气,修好了能吹烫手的。”
方厂长转过头对李蕴说了一句:
“老魏修车的手艺是跟车间里学的。他本来是片剂车间的维修工,后来厂里缺司机,他就一个人干两份活,工资还是司机的工资,维修的活白干。”
“没人说?”
李蕴好奇的问道。
“老魏自己不让说。他说厂里困难,能省一个是一个。”
“三厂这样的人,不止老魏一个。”
李蕴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老魏把那根漏水的暖风水管拆下来,用一块旧内胎皮裹了两层,再用铁丝绑紧。
“方厂长,我跟您说实话。”
“我来之前想过,三厂能撑到现在,一定有什么东西在撑着。我以为是您。现在我明白了,是您,加上老孙,加上老魏,加上车间里那些穿白大褂的工人。是你们这些人。”
方厂长站在他旁边,袖着手,看着远处烟囱里冒出的白烟。
“这些人,跟了我一辈子。我也没别的本事,就是不让他们寒心。”
下午两点,方厂长接了个电话,是市医药局打来的,说有个仿制药质量标准的座谈会,让他去参加。
他挂了电话就开始整理材料,一边整理一边跟李蕴道歉,说本来下午要带你们去制剂车间看看的,现在只能让老魏陪着了。
“方厂长,您去开会吧。我们自己看就行。”李蕴说。
方厂长犹豫了一下,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李蕴。
“这是我昨天跟老孙通了电话之后写的。第二条线的设备清单,还有我估的预算。您看看。”
晚上,当李蕴从三厂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哈尔滨的黄昏跟深圳不一样。
深圳的黄昏是太阳一头扎进海里,干脆利落,天色说暗就暗。
哈尔滨的黄昏是慢的,太阳从松花江对岸的烟囱群后面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天边的光从白变成灰,从灰变成蓝。
老魏把他们送到招待所门口。
“老魏,你这手指?”
“没事。下午修暖风水管的时候,管箍崩了,划了一道。不深。”
李蕴没有再多问。他站在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面包车的尾灯在雪雾里慢慢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回到房间,李蕴把方厂长给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没有马上打开。叶语冰正在暖气片旁边烤手套,枣红色的羽绒服搭在椅背上,被暖气管的热气烘得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