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炸开一片欢呼声,有人用扳手敲栏杆,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在港口上空回荡。
李蕴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根粗壮的输油臂缓缓伸向希腊号的货油舱接口。
文莱的原油开始通过管道注入船舱。
现在这些都不怕了。
李蕴转身看着码头的另一端。
陈嘉华正站在一辆白色的丰田轿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朝他挥了挥。
李蕴没有马上过去。他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希腊号。
老尼科斯正站在甲板上,端着一杯咖啡,隔着栏杆朝他举了一下杯子。
随后李蕴转身,看向了陈嘉华。
“你说苏丹他要找我?”
“是。但不是因为杰弗里。”
随后陈嘉华把车开到了李蕴身边。
陈嘉华拉开丰田的车门,发动机没熄火,冷气从半开的车窗里往外渗,在潮热的海风里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我送你们回酒店换身衣服。苏丹的司机一个小时后到。”
一个小时后,一辆银灰色轿车停在酒店门口。
车身没有任何王室徽章,只是车牌是白底金字,那是文莱王室内廷专用的车牌。
司机是个穿白色制服的年轻人,下车时先向李蕴微微鞠了一躬,又向叶语冰鞠了一躬,拉开后座车门时手掌贴紧裤缝,站姿跟军人一样笔挺。
车子拐上了那条沿海小道。
片刻后,那辆车便开到了一间茶楼外。
老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合十行礼,推开铁门,将二人引过一段铺着细碎白石的小径,转入那间四面开着大窗的茶室。
窗外的鸡蛋花落了一地在石阶上,栀子花的气味浓得几乎能尝出甜味,混着室内沉香的清苦,在半空中交织成一种让人心神沉静的味道。
苏丹没有坐在主位上。
看见二人进来,苏丹起身向前迈了半步,右手在胸口轻轻按了一下。
是文莱王室对朋友行的礼。
“李太太,幸会。”
他朝叶语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李蕴,嘴角先弯了一下。
“李先生,你那件西装今天没穿来。”
李蕴握住那只手。
“陛下让我穿短袖,我就不客气了。”
苏丹笑了一下,示意二人入座。
茶桌上摆着一只紫砂壶还要三只建盏,一壶刚烧开的水。
水汽在三个人面前袅袅上升,把他半张脸映得有些模糊。
苏丹提起水壶,手腕极稳地把沸水注入茶船,热气嗤地腾起来,又被他用茶夹子轻轻拨散了。
“杰弗里的事情,我欠你一句感谢。”
“关西石化退出信贷担保,新加坡的银行收紧额度,动议自动撤回。这三件事,是同一天发生的。李先生,你的那个电话,比我的外交部的照会还快。”
“陛下,您留他了吗?”
苏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讶异。
李蕴问的不是“您处理他了吗”是“您留他了吗”。这三个字的差别,苏丹听懂了。
“留了。”
“没有撤爵位,没有削俸禄,也没有让他离开王室会议。他只撤回了动议,我什么都没追究。”
“那三位附议的亲王呢?”
“也没有动。一人送了一盒武夷岩茶。”
“李先生,你大概觉得我太软。但我坐这个位置三十一年,比谁都清楚,王室是一张蜘蛛网,你抽断一根丝,整张网都会抖。杰弗里身后是三个亲王,三个亲王身后是军方的人。我要是动了杰弗里,军方里那些现在还在观望的人,明天就会站到我的对面去。”
“陛下,我这次从哈尔滨回深圳之前,见过一个厂长。”
“他把厂里明年的技改资金全掏空了,从牙缝里挤出一批设备给我。他的工人过年发不出工资,他把自己家的电视机卖了,凑了七百块钱分给工人过年。我问他,你把钱都给我了,年终奖扣完了怎么办?他说扣完了就扣完了,他爱人在后勤一个月挣三百块,够吃饭。”
苏丹端着建盏的手停了一下。
“他是已经把最坏的都扛过来了。所以他知道,只要他还站在那儿,还跟他的工人站在一起,天就塌不下来。”
“李先生,杰弗里向我发难那天,我的情报官半夜来见我。他说,陛下,军方有一批人,今晚在杰弗里的府邸喝酒。他没有说那些人是谁,我也没问。”
“你知道为什么没问吗?”
李蕴摇了摇头。
“因为问了也没用。他们去杰弗里府上,不是因为他们支持杰弗里,他们是觉得,我老了。一个当了三十多年的人,跟一个刚磨好了刀的人,他们不知道把注下在谁身上。”
“你那个电话,不只是让杰弗里退了。你让那些在杰弗里府上喝过酒的人知道,中国没有站在旁边看。”
茶汤在他喉咙里轻轻滚了一下,他放下建盏,朝李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依然有疲惫,但疲惫之下现在多了一层更坚实的东西。
“所以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说感谢。感谢的话,一句就够了。”
苏丹提起水壶,重新注了一泡沸水。
“其实,我是想问你如果我给你一样东西,你敢不敢接。”
李蕴的手指在建盏口沿上停住。
随后李蕴抬头看着苏丹。
“陛下,上次您问我敢不敢吃这口饭,我说敢。那口饭我吃了,咽下去了,现在还站着。”
“您要给我什么,我接。”
之间苏丹站了起来,走到了李蕴身后。
“李先生,你刚才问我,留没留杰弗里。”
“我留了他。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文莱太小了。小到一个亲王的背后站着三个亲王,三个亲王背后站着半个军方。我动了杰弗里,军方里那些还在观望的人,明天就会站到我的对面去。”
“新加坡教我开放市场,日本教我做精工业,英国教我写宪法。他们都教了我很多东西。但他们每个人教我的时候,都附带一个条件,你得按我的方式来。”
“只有中国没有。中国来了,买了油,付了钱,从不问我的宗教法庭怎么判案,从不问我的王室预算怎么分配,从不问我的内阁部长是哪国留学回来的。”
“所以我想给你一样东西——不是谢礼,不是合同,不是折扣。是一条路。”
“从今天起,文莱壳牌的所有轻质原油出口份额中,每年单独划出二十万吨,作为乾坤实业的长期协议配额。不是三五年,是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