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
“我是在绑你,我想让你跟我都站在一条船上,你也许代表不了你的国家。但你身上有一样东西,是你的国家之外,别的地方没有的。”
李蕴微微偏了一下头。
“什么东西?”
“这个东西便是你的眼光,并且你敢打敢拼的性格。”
苏丹然后接着说道:“李先生,我听说你现在做这么大的企业,很大一部分利润是分发下去的,并且你手上现在这个药厂还是别的国家跟你们国家内部的企业合作才出现的。”
“我一直关注你在国内的动态,但是我没有想到,你的觉悟会这么高,所以从这点,我便决定,要跟李先生交这个朋友。”
“并且,李先生你这个人,眼光错不了。”
苏丹放下建盏,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膝上,坐姿比刚才更松弛了些。
“今天不该再聊石油,也不该再聊杰弗里。那些事已经谈完了。我们聊点别的,你在哈尔滨见的那个厂长,他后来怎么样了?”
李蕴怔了一下。
“他还在哈尔滨。”
“不过现在应该会过的好一些,我在来文莱之前,把一部分预付款已经打了过去。”
“那就好,李先生,今天咱们先就这样,我让人给你和夫人安排了一顿晚餐,请务必赏脸。”
“您客气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陛下,你问我为什么从来不问你的宗教法庭怎么判案。”
“因为我知道,治理一个国家,跟治理一间厂,有些东西是一样的。老方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机器是有魂的,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糊弄它,它糊弄你。糊弄到最后,糊弄的是吃药的人。”
苏丹端着建盏的手停在嘴边,片刻之后,缓缓搁下。
“李先生,你这位方厂长,他信什么宗教?”
李蕴想了想。
“他没跟我说过。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大家变得更好。”
苏丹站起来,没有叫管家,自己走到茶室角落的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马来短剑,剑鞘是深褐色的硬木,镶嵌着细密的银丝花纹。
他把短剑放在茶桌上,没有推给李蕴,也没有说任何关于这件东西来历的话。
他只是又坐回到座位上,重新给三个建盏一一斟满茶。热气在三张脸之间重新升腾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轮廓,却让声音反而更清晰了几分。
“李先生,这条船离开文莱之后,下次你再来,不用带合同。”
“带你那位方厂长来。让他看看文莱的海,看看我们的油田平台上那些穿着工装裹着头巾的年轻人,他们也信的,跟方厂长信的不一样。但是穿上工装,拿上扳手,对工作的态度是一样的。”
当天晚上,苏丹在酒店顶层的私人餐厅为李蕴和叶语冰设了一席简餐。
说简餐,其实并不简,烤石斑鱼、椰浆饭、沙爹串,每一样都是文莱本地家常的做法,没有法餐的摆盘,没有银质刀叉,盛在素白的瓷盘里,放在一张铺着亚麻布的长桌上。
桌上没有烛台,只有一盏竹编吊灯,暖黄的光从竹篾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通往露台的百叶门敞开着,远处能看见港口星星点点的灯火,希腊号的轮廓在最暗的那一角海面上安静地浮着。
叶语冰端着椰浆饭,低头吃了一口,忽然抬头看了李蕴一眼,嘴角有一粒米没擦掉,她用拇指揩了一下,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这个动作已经做过无数遍而自己毫不察觉。
“苏丹送你那把短剑,是什么意思?”
李蕴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侧过头看了一眼放在旁边椅子上的那把马来短剑。银丝在灯光下闪着幽幽的光,剑鞘上的花纹不是对称的几何图案,而是蜿蜒蔓生的藤蔓,每一根藤蔓的末梢都微微卷起,像是在生长。
“他没说。但我大概知道,那是文莱王室的传统,送给朋友的。不是国礼,国礼会更正式。这个是他自己抽屉里的东西,他随手拿的。”李蕴端起椰浆饭的碗,用筷子扒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才接着说,“当了三十一年的国王,能随手从抽屉里拿东西送的人,大概不多。”
叶语冰没接这个话,低头继续吃饭,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对国王的礼物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是听出了李蕴最后那句话里藏着的一丝很轻的、他自己大概也没察觉到的东西。不是骄傲,是一种被人信任之后才会有的、不打草稿的认真。
门铃响的时候,叶语冰正用勺子舀一勺椰浆饭。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人知道这个时间点会有谁来。李蕴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眼前这个热巴大概五十出头,身材偏瘦,肩膀的骨架却不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丝绸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左手腕上一块极薄的皮带表。
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但鬓角有几根白发,在灯光下泛着细细的银光。
他的脸比苏丹更窄长,颧骨更高,下巴的线条更硬。
李蕴没见过这张脸。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杰弗里亲王没有等李蕴开口。
他先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只动了一下嘴角,跟苏丹刚才在茶室里松弛的笑完全不同。
是经过无数次应酬练习之后形成的肌肉记忆。
然后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用右手在胸口轻轻按了一下,动作跟苏丹一模一样,但幅度更小,更克制,像是只把礼数做到刚好够用的程度。
“李老板。冒昧打扰。”
“这次见面是我向哥哥求来的。”
“亲王殿下。”
“您这个时间点来,还没吃饭吧。语冰,让厨房加一副碗筷。”
叶语冰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她走到李蕴身边时停了一下。
“我去楼下餐厅坐坐”。
然后叶语冰朝杰弗里微微点头致意,侧身从门口走了出去。
杰弗里走进来,在长桌对面站了片刻,没有急着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