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此时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能听见风从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穿过的声音。
街面上还残留着前几日落雪的痕迹,青砖缝里渗着冰水,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然后——
“咚”的一声。
有人跪下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
大焰国的,西域的,南海的,北地的,一个接一个。
膝盖砸在砖面上的闷响此起彼伏,宛如有一只只无形的大手,一巴掌一巴掌地把人往地上按。
“这……这绝不是人间能有的路……”
“是天路……是天上的路……”
北地使者整个人趴在了地上,五体投地。
他的额头贴着朱雀大街的青砖,青砖冰凉,那凉意顺着额头的皮肤往里渗,渗进骨头里,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两条手臂伸直了贴在砖面上,虔诚地深深拜了一下。
而后抬头,目光炽热得盯着天上那条盘旋的路,瞳孔里映着那一道道弧线。
“腾格里……”他用草原上的语言喃喃道,嘴唇翕动着,干裂的唇皮上沾着细小的血丝,“这一定是腾格里走的路……长生天……长生天下来凡间了……”
南海旅者更是夸张,直接对着天幕用力磕起头来。
额头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皮破了,血渗出来,沾在青灰色的砖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却像是是没感觉到一般,又磕了第二个、第三个,每一下都结结实实。
一滴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淌过嘴角,滴在青砖上。
“神仙!神仙啊!”他的声音从沙哑、撕裂、带着哭腔。
“求神仙保佑我们南海风平浪静!求神仙保佑我们渔民出海平安!我们南海没有这样的路,求神仙也给我们修一条吧!求求神仙了!求求了!”
弹幕里,敬畏的、震惊的话语,一条接一条浮现出来,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百姓朱大昌:神仙!那是神仙修的路!快磕头!快磕头啊!】
【百姓福子:老天爷开眼了!老天爷显灵了!】
【百姓刘阿斗:求神仙保佑!求神仙保佑俺们一家平平安安!】
……
马车里,姚景元的手死死攥着车帘,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手腕,像几条青色的蚯蚓在皮肤下游动着。
他的嘴唇在发抖。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马车
朱雀大街。
大焰国最好的路。
青砖铺就,平整极了,马车走在上面几乎感觉不到不颠簸。
每一块砖都是工部精心烧制的,尺寸一致,厚薄均匀,砖与砖之间的缝隙用石灰浆和细沙填得严严实实。
他之前觉得这是天下最好的路,是大焰国繁荣昌盛的象征!
但此刻,青砖还是相同的模样。
但在他眼里,却好像突然变了。
变得粗糙,变得灰扑扑,砖与砖之间拼接起来的缝隙那么大那么明显,如同一道一道丑陋的疤痕,碍眼极了。
破石头!
他心里暗骂一声。
然后抬起头,继续看天幕上那条灰色的、平整的、画着白线的、中间种着花草的、上天入地交错纵横的路。
嘴唇使劲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喉咙像是被缝上了,里面堵着一团什么东西,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耳边传来街上此起彼伏的磕头声、哭喊声、祷告声,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尖,宛如无数根针扎进他的耳膜。
目光所及处,齐刷刷跪了一片。
都跪在了那条青砖铺就的朱雀大街上。
跪在了那些叶凡当年带着人种下的、此刻光秃秃的槐树
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
皇宫内,宫墙旁。
杜明义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
屁股底下是冰冷的石板,宫墙的影子罩在他身上,把他的脸全部收进了阴影里。
他仰着头,下巴抬得高高的,脖颈上的皮肤绷得紧紧的,眼珠子钉在天幕上。
他看着那些桥墩——每一根都一模一样,笔直,光滑,没有一丝偏差。表面泛着淡淡的灰白色,那是一种均匀的、他从未见过的灰。
看着那些路面——每一条都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起伏褶皱,如同被一把大熨斗仔仔细细地熨过。
看着那些盘旋的匝道——每一圈的弧度都那么完美,那么均匀。
看着那些花草——在路的颜色在这深冬时节里格外刺眼。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修的路——那些他亲自督造、验收的路。
还有他们大焰国无数官员好不容易一棵一棵种下的那些一到冬天就光秃秃的树。
全都像是小孩子玩的泥巴——
什么都不是!
太和殿门口。
舒靖薇站在汉白玉台阶的最高处,从天幕亮起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动过。
风从广场尽头吹过来,掀起她龙袍的下摆,冕冠上的十二道旒珠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连绵不断的脆响。
她没有低头,没有眨眼,甚至好像连呼吸都没有了。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天幕上那条灰色的、平整的、没有一丝缝隙的路,盯着路中间那条绿得发亮的花草带,盯着那些盘旋交错、架在半空中的路……
她的手指攥着袖口,指节泛白,指甲嵌进布料里,几乎要把它撕碎。
绣着金龙的锦缎在她指尖扭曲、变形,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如同在惨叫一般。
“来人!”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难听。
难听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身后的太监总管立刻小跑着上前,躬下身来,腰弯得很低,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恭敬道:“陛下。”
“传朕旨意,”舒靖薇的声音阴森森的,像是从地底爬上来的鬼魂,“所有在京朝臣,即刻传召进宫!朕有要事同他们商议!”
“奴才遵旨!”
太监总管连忙俯身退下,快步跑着去通传了。
然而这时——
天幕的光,忽然一瞬之间黯淡下来。
不是消失,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挡住了。
一道巨大的、模糊的轮廓,隐隐从那条灰色路面的尽头浮现出来。
明明看不真切……
却让所有见到的人,都从心底感受到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