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舒柔确认所有门窗都关严实了,这才松了口气。
然后她迈着短腿跑到窗户旁边,踮起脚尖,手伸进窗户夹缝里,在里面抠来抠去——
姚景元皱着眉看她,刚想开口问——
“找到了!”
舒柔从窗户夹缝里小心翼翼抠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小纸条,转过身来,冲着姚景元举得高高的。
她扬起脸,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万分的得意。
“爹爹,你的福气——”她拖着调子,把纸条塞进姚景元手里,酷似舒靖薇的凤眼弯成两道月牙。
“在后头呢!”
舒柔把那张纸条展开。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亥时三刻。
墨迹粗糙,笔画间还洇着多余的墨点,像是刚学字的人写的。
但她认识,也多亏母皇非要送她去宫学,她如今已经认识不少字了。
姚景元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两秒,脑子里嗡嗡的。
他猛地抬头,一把攥住舒柔的手腕,声音压得又低又急:“这是什么东西?!”
舒柔被他攥得一愣。
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只大手,又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是不是傻”。
“纸条啊。”她理所当然地说,“看不出来吗?”
姚景元噎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我——我当然知道这是纸条!我问你,这是谁送来的?”
舒柔一听这话,眼睛顿时放出光来。
她把纸条从姚景元手里抽回来,小心翼翼地收好。
然后她抬起头,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炫耀:“爹爹,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个啊——可是神仙使者给我的。”
“神……什么?”
“神仙使者!”舒柔跺了跺脚,对他的迟钝很不满意。
“就是天上来的那种!他来找我了,你知道他说我是什么吗?”
她踮起脚尖,凑到姚景元耳边,像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一样,气声里带着滚烫的兴奋:
“他说我根骨不凡,是——真龙传人!”
姚景元的瞳孔骤然一缩。
舒柔没注意到他脸色的变化,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她松开姚景元,在屋子里转起圈来,又长又厚的裙摆都被她转飞了起来,两只手在空气中比划着,越说越激动:
“母皇现在坐的那把椅子,本来早就该直接给我的!
“而且呀!她身上的龙气是假的!那个假龙气,会随着我长大越来越克我的!所以我才那么倒霉!”
她停下来,转身面对姚景元,小胸脯剧烈起伏着,眼睛亮得吓人:
“神仙使者说了,他会帮我把母皇赶走!让我做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等我当上了皇帝——”她把双臂大大张开。
“我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想要什么就要什么!”
“天幕上那些亮闪闪的东西,母皇不给我做,那我自己找人做!全天下那么多人呢,到时候都听我的,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
嘴角也咧到了耳朵根,好像看见就那个未来——
所有人都跪在她脚下,像天幕上那样神奇的玩具堆成海,她想打谁就打谁,想杀谁就杀谁。
姚景元站在原地,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低头看看舒柔那张沉浸在美梦里的脸,再看看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沉默了。
这——一听就是骗孩子的。
谁家神仙使者这么鬼鬼祟祟?
不敢正大光明见人,躲躲藏藏往窗户缝里塞纸条,说话还专门挑小孩爱听的——
真龙传人?皇位本该是你的?你娘身上的龙气是假的?
这借口编得也太拙劣了,拙劣到任何一个长了脑子的大人听完都能笑出声来。
舒柔看见姚景元脸上那副“你在做梦”的表情,顿时不乐意了。
她小嘴一撅,下巴一扬,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你不信?!”
“使者可厉害了!”她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
“他找上我的第二天,我就被放出宫学了!”
“还有后来,我照着使者说的做——母皇果然对我更好了!”
她说到“更好了”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撇。
“哼!”
她抬起下巴,鼻尖对着天花板,咬着牙道:“但我已经不在乎了。假心假意,谁稀罕!”
“还有啊还有——母皇近来会有的每一个反应,使者都提前告诉我了!每一个!”
她加重了“每一个”三个字,眼睛里全是狂热的崇拜。
舒柔一把抓住姚景元的衣袖,仰着小脸,认真地说:“真的是料事如神的神仙使者!他不会算错的!他会帮我当皇帝的!”
姚景元看着她眼中的崇拜,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舒柔被人盯上了。
毋庸置疑。
哪来的什么神仙使者,分明是宫外的哪方势力,不知用什么法子渗透了进来,找上了他女儿。
舒柔才三四岁,又刚好是皇女,身份特殊,又蠢又好哄——
简直是最完美的利用对象。
可问题是,对方到底是谁?
如果被舒靖薇发现——
姚景元脑子里闪过舒靖薇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忽然后背一阵发凉,冷汗顺着脊柱往下淌。
别说舒柔了,就连刚有了生路的他,也得一起被送上天。
毕竟,他是将舒柔带大的爹。
到时候,什么解药也都没意义了。
姚景元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在干瘦的脖子上凸起一个尖利的弧度。
不行。
今天晚上,他必须留下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
天镜前。
林烨靠在沙发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眼睛盯着镜中的画面,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
之前看到何进的时候,他就隐隐觉得不对劲——
赤那族能渗透进来,别的势力难道就是吃素的?
他猜测,应该还会有其他势力参与大焰的内部争斗,只是没想到,那些人没去找舒靖薇,反而绕了个弯子找上了舒柔。
有意思。
草原那边,选的是姚景元。
不过那是以前了,现在的姚景元早就没了扶持价值。
那么,剩下南海和西域。
南海那群人——
林烨嗤了一声,一群纯傻子。
嘴上叫唤得比谁都凶,真让他们自己动手干点什么,一个个缩得比王八还快。
让他们策划渗透皇宫?
他们压根没那个脑子和胆子。
所以,舒柔这边的人,要么是西域单干的,要么就是西域和南海合谋的。
不,“合谋”这个词也不太准确。
就算是一起,南海那帮傻子估计也是被当炮灰支使的命。
林烨往后靠进沙发里,嗤笑出声。
这个皇宫啊——
他的目光扫过天镜画面里那一重重的宫墙,朱红的殿柱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宫女太监在甬道上低着头穿梭,禁卫在角落里换岗,表面上层层把守、密不透风——
实际上,都让人渗透成筛子了。
不过——
他拿起一个橘子,掰下一瓣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液在舌尖炸开。
对此,他乐见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