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了。
姚景元坐在外殿的塌上,给舒柔讲故事,陪她玩九连环、拨浪鼓等等。
他的声音很温柔,手上动作也没停,但眼神时不时往窗缝、门缝里飘。
“爹爹爹爹,你再讲讲那个龙嘛!”舒柔抱着一个布老虎,在床上滚来滚去。
“好,爹爹讲。”姚景元笑着应了一声,顿了顿,语气不经意地问,“柔儿,那个神仙使者一般都是亥时三刻来找你吗?”
“唔……差不多吧,反正天都黑透了!”舒柔掰着布老虎的耳朵,随口说。
“那他长什么样啊?穿什么衣服?”
“他把脸包起来了,我没看见脸……”舒柔歪头看他,“等他晚上来了爹爹你再看不就是了。”
“爹爹这不是想提前打听一下。”姚景元笑了笑,把拨浪鼓塞回她手里,心里却在飞速记下每一条信息。
他继续套话,语气漫不经心,一句接一句,把舒柔肚子里那点关于神仙使者的事扒了个七七八八。
他必须找出这个人,弄死!
绝对不能让他阻碍自己的活路!
……
林烨没再看下去。
姚景元套话的技术实在谈不上高明,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变着花样问,舒柔倒是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往外蹦。
该听的信息刚才已经听完了,剩下的不过是父女俩一个傻问一个傻答,没什么营养。
他打开天镜的时候大焰还是下午,现在大焰的天已经黑了,宫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甬道里拖出长长短短的橘黄色光斑。
离亥时没剩几个时辰了。
他站起身,把天镜连同电视一起开着,任凭画面继续流动着。
然后他去餐厅吃了午饭,打开电脑处理了一些积压的工作。
时间在键盘的敲击声中流水一样淌过去了。
等他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合上电脑,倒了杯茶,端着走回沙发前的时候。
天镜里的大焰已经完全陷入了深夜。
天像一口倒扣的墨色大锅,星子稀稀拉拉的,月光被厚云遮得严严实实,整个皇宫都浸泡在浓稠的黑暗里。
只偶尔有巡夜禁卫手中的灯笼在远处闪过,好似幽冥里飘荡的鬼火。
林烨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又将自己陷进沙发里。
然后把天镜画面从俯瞰切回舒柔,心情颇为不错地继续看戏。
内殿里。
舒柔穿着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正在殿内地板上来回踱步。
步子又小又碎,走几步就停下来,竖起耳朵听听外面的动静,然后继续走。
两只小手绞在身前,手指互相扭着,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了一个个弯弯的月牙印。
她咬着下唇,眼睛不停地往窗户那边瞄,瞳孔里混杂着焦灼和期待。
神仙使者每次都是夜深了才来的。
快了,快了。
……
外殿。
姚景元躺在一张软榻上,贴心地把内殿留给舒柔等她的“神仙使者”。
殿里的蜡烛只留了微弱的一盏,其他的都熄了,月光从窗纸里渗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
他仰躺在榻上,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平稳又均匀,看起来像是睡熟了。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昏暗里,他的瞳孔定定地朝着天花板的方向,耳朵像雷达一样转着,捕捉着每一点声音——
远处巡夜禁卫的脚步声、殿外风穿过廊柱的呜咽声、内殿里舒柔来来回回的小碎步声。
忽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内殿里的舒柔听到,当即一喜。
终于来了!
她连忙跑到床边,一屁股坐到床沿上,把脊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规规矩矩叠在膝盖上,努力做出一副矜持端庄的样子。
但她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住,一个劲儿地往上翘,眼睛里闪着迫不及待的光。
姚景元却感觉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上了天灵盖。
不对劲!
这声音——怎么听着……不止一个人呢?
密集、整齐、带着金属碰擦的细碎声响越来越清晰……
姚景元心脏猛地一缩,脑子里警铃大作!
神仙使者,需要带这么多人?
那种密集金属摩擦的细响……是盔甲!?
……
天镜前,林烨微微眯起眼。
他的天镜视角不受光线影响,当姚景元还在靠耳朵判断的时候,他已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殿外甬道里的情况。
一整队禁卫,盔甲齐整,步伐一致,正朝这座寝殿逼近。
带队的人脚步极稳,仔细看,他踩在石板路上的每一步都距离相同。
这不是什么“神仙使者”。
这是宫里的人。
林烨把画面拉近,扫了一眼带队禁卫的腰牌。
而且…还是御前的人。
舒靖薇,动手了!
他缓缓勾起嘴角。
下一秒。
“吱——”
外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月光从门缝里涌进来,裹挟着一排黑压压的身影。
姚景元眸子猛然瞪大。
禁卫!
一队禁卫,穿戴着全套盔甲,腰间佩刀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一台台运转精密的机器,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为首的那个目光扫了一圈,精准地锁定了榻上的姚景元。
他抬起手,无声地做了一个手势。
两个禁卫鬼魅般欺身上前,一个捂嘴,一个拖人,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姚景元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
一只戴着铁护手的巴掌狠狠捂住了他的嘴,冰凉的铁片撞上他的牙齿,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又有一只手攥住他的后领,像拖一条破麻袋一样把他从榻上拽下来,他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姚景元开始拼命挣扎起来。
他两条腿在地上乱蹬,鞋底蹭着地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脖子用力到青筋暴起,脑袋疯狂地左右甩动,喉咙里挤出含混不清的“唔唔”声。
但却好似蚍蜉撼树,丝毫挣脱不开身上那铁钳般的桎梏。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胡乱地搜寻着,眼球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
然后他看到——
内殿的窗户缝里,露出了一只眼睛。
是舒柔。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从门缝里,小心翼翼地往外看。
姚景元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拼命朝那只眼睛眨眼,使劲扭动脖子想甩开捂嘴的手,下巴都快要脱臼了。
眼睛里满载了求救意味——柔儿!救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