颌舒柔是皇女,只要她站出来,这些人绝对会有所顾忌!
舒柔看见了。
看见了姚景元眼里的恳求,看见了他拼命眨动的眼睫,看见了他被铁护手勒得发白的脸,也看见了他被人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她咬着下唇,本就发白的唇瓣被咬得渗出了血丝。
她犹豫了。
有那么一瞬间,那双嫩白的小手按在了窗框上,指节微微用了力,舒柔身体往前倾了倾,做出了一个想要向外打开的姿态。
只要喊一声,就行了……
但紧接着神仙使者的声音却在她脑子里响了起来了——
“不要多生事端引人注意。平日里多装乖讨巧。”
最终,舒柔还是把手缩了回来。
她咬了咬牙,反正姚景元是自己的爹爹。
就算被抓走,顶多也就是挨些打罢了,母皇又不会真要他的命。
以前他得罪母皇那么多次,不也活得好好的?
不过是被骂几句、跪几天、禁几天足,过阵子就又来陪她玩了。
这次肯定也是一样的。自己还是听神仙使者的话吧。
神仙使者才是真正能帮她当皇帝的人。
姚景元又帮不上什么忙,被抓就被抓了。
大不了——
等以后所有人都听自己的了,自己做了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的时候,再给他报今天的仇好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散干净了。
舒柔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她伸出手,按在窗户底框上。
“咔嗒。”
窗合死了。
那只大而亮的眼睛,消失在了微弱的烛光里。
姚景元眼里的光,也跟着一起灭了。
他的挣扎忽然停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塌塌地挂在两个禁卫手里。
嘴巴被捂着,眼睛还死死盯着那扇关紧的窗。
但那扇窗,再也没有打开……
姚景元眼中的绝望一层层涌上来,最终归于一片死灰,眼也无力地合上。
禁卫拖着他消失在殿外的黑暗中……
……
天镜前,林烨目睹了全过程。
他端着茶杯,看着舒柔从犹豫到放弃的每一个动作,看着她做完这一切之后拍拍手、若无其事地坐回床沿等她的“神仙使者”。
沉默片刻之后,林烨笑了一声。
那是一种看到了意料之外的精彩情节之后,带着欣赏意味的笑。
“可真是个‘贴心的’小棉袄!”他把茶杯举起来,对着天镜里舒柔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遥遥敬了一下。
“不愧是舒靖薇和姚景元那俩东西生的。”
这种六亲不认的本事,简直和他俩如出一辙。
不,应该说青出于蓝。
舒靖薇和姚景元大部分时候都自恃身份,好歹还装一装、演一演,这孩子是直接演都不演了。
姚景元当初抛下女儿独自逃命的时候,大概做梦也没想到——
自己也会有被女儿当成弃子的一天吧。
什么叫报应?
这便是了。
林烨把这杯茶喝完,随手搁下杯子。
然后单手撑着下巴,让镜头跟上了姚景元。
他倒是要看看,舒靖薇这回——
还会不会留着这个姓姚的!
出乎林烨意料的是,禁卫没有带着姚景元往养心殿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径。
宫灯越来越稀,甬道越来越窄。
他们最终进了侧后方角落的一处宫殿里。
林烨怔了一瞬,认出了这个地方。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
昭华宫——
老叶被圈禁的地方,也是…老叶死的地方!
林烨冷笑一声。
舒靖薇想在这里处死姚景元?
他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喉结滚了一下,才把那口翻涌上来的浊气咽回去。
做给谁看呢?
老叶早都被他俩害死了,现在跑过来假惺惺地演这出戏码?
不过……
对姚景元来说,这刺激,应该更大了吧。
林烨想到这儿,恢复了看戏的心情。
他甚至架起了手机,开启了录像。
仇人受死的珍贵影像,想必老叶会感兴趣,到时候烧给他。
架好后,他重新坐回沙发上,继续看了下去。
……
昭华宫内。
月光从破败的房顶滑落下来,倾泻一地惨白。
枯黄的野草肆意疯长,高的已经齐腰,在夜风里尽情舞动着身姿。
姚景元被拖到主殿门口跪下。
膝盖磕在石阶上,痛的他闷哼一声。
他颤抖着睁开眼。
前面廊内站着左右两排提着宫灯的宫人。
烛火昏黄,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细又长,在地上扭来扭去,宛若一群无声的鬼魅。
他努力眨着眼聚焦,这才看清——
正前方两排宫人的中间,站着一个背对着他的人影。
那人影穿着明黄龙袍,袍角在风里微微翻动。
外头披着一件玄色绣金线的狐裘,金线在摇晃的烛火中一闪一闪,好似夏夜萤火。
听到动静,人影缓缓转过身来。
是舒靖薇。
宫灯的光从下往上打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半明半暗。
那双眼睛藏在眉骨的阴影里,里面蕴着的寒意比这初春夜风还要冷,直直冷到骨头缝里。
姚景元本来就是一身中衣被拖出来的。
薄薄一层棉布,风一打就透了。
跪在冰冷的石砖上,嘴唇都冻得发紫,上下牙不受控制地磕在一起,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此时被舒靖薇这目光一扫,更是浑身抖得差点跪都跪不稳。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又细又颤:“陛…陛下……不知陛下深夜带臣来此……是……”
他强迫自己不往最坏的可能去想。
不……不会的!
舒靖薇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好的既往不咎!
她是皇帝,理应金口玉言!
而且白天都放过他了,没理由现在又来杀他……
一定是有别的事情,一定是!
他跪趴下去,强忍着颤意,静静等待舒靖薇开口。
但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大的风声。
“呼——呜——”
风从破败的廊柱间穿过,发出一种近似呜咽的声响。
一滴冷汗从他的太阳穴滑下来,沿着颧骨的弧度,慢慢淌到下巴尖上,悬在那儿,要坠不坠。
半晌,舒靖薇才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她重新转了回去,仰起头,凝视着上方那块破败的牌匾。
一道声音响了起来,是终于开口的舒靖薇:
“姚景元,你看看此处,眼不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