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列车员这么喊,也就是意思意思。
一嗓子结束,没有人招呼,直接拉上车门,走到车头那边,就吹了声哨子。
“呜——!!!”
汽笛声响起。
车身猛地一震。
小火车缓缓启动了。
车轮碾在铁轨上,发出阵阵声响,只不过和他们这几天接触到的声音,并不一样。
可能是因为,火车实在是太小了。
站台很快就被甩在了身后。
小火车穿进了一片白桦林,向着更深的山里驶去。
车速很慢,连人走的速度都不及。
“这地方......”
周月芹趴在窗户上,哈了口气,用手擦了擦玻璃上的霜花:“也太偏僻了吧?”
“偏僻好。”
短发女知青搓着手说:“偏僻没人管,清静。”
“清静什么呀清静,冻都冻死了。”
“多穿点不就行了?”
“你穿得跟个粽子似的,还冷呢!”
两个姑娘又开始拌嘴。
李小雅坐在旁边,听着她们吵,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白桦林。
树干白得发亮,树枝黑得像墨。
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就好像一幅水墨画。
她想起在火车上,林胜利说,等到了地方,带沈慕华去林子里看看。
李小雅轻轻叹了口气。
不知道这辈子,会不会也有一个人,愿意带她去林子里看看。
即便是有,恐怕也不会像大哥那么好了吧......
“嗯?”
李小雅通过窗户的倒影,总感觉,门口有人在盯着他们的方向。
眉头不禁微微一挑,扭头向着那边看去。
又是许家辉!
这家伙还真是阴魂不散!
换了这么多交通工具的,这家伙还能精准找到他们的位置!
就是不知道这家伙打的什么主意?!
“哎哎哎!你们快看!”
李小雅刚想要再次提醒的时候,周月芹突然嚷嚷起来,整个人趴在窗户上,手指着外面:
“那边!那边山坡上!又是一群狍子!比刚刚看到的清楚多了。”
“大哥大哥!”
见林胜利没有看过来,周月芹兴奋地回头喊他:
“你说的那个......那个傻狍子,是真的吗?用棍子就能打死?”
看着大家兴奋地聊天,李小雅想了一下,都已经提醒那么多次了,那家伙也没做什么,就别扫兴。
收回了目光。
“你试试就知道了。”
林胜利靠在座位上,语气淡淡的。
“我上哪儿试去?我又不下车!”
周月芹嘟囔了一句,觉得没意思,又转回去看那群狍子。
然后她就看见了。
山坡上,那群狍子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停了下来。
齐刷刷地转过头,看着小火车。
就那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歪着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好奇。
就好像是在说:‘这是个什么东西?怎么还会跑?’
小火车继续往前开。
那群狍子就这么看着,一动不动。
直到小火车越开越远,它们才反应过来,撒开蹄子跑了几步,然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
周月芹沉默了。
车厢里也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短发女知青幽幽地说了一句:“还真是......傻的啊!”
“火车开过去都不知道躲,就站那儿看。”
“这要是在路边,拿棍子还真能打死。”
“缺心眼,真是缺心眼。”
几个女知青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语气从怀疑变成了确信。
小火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
穿过一片又一片的白桦林,经过一个又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站台。
有些站台连个牌子都没有,只有一间木屋,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
车上的知青们从一开始的新奇,渐渐变成了沉默。
窗外的风景千篇一律。
白桦林,雪,白桦林,雪。
偶尔闪过一条冻得结结实实的小河,小河上面也是雪。
整个天地,似乎就只剩下了这么一种颜色。
“还有多久才到啊?”
周月芹打了个哈欠,声音开始变得有气无力。
“快了。”
林胜利看了一眼窗外:“翻过前面那道岭,就到了。”
“你咋知道?”
周月芹好奇地问。
林胜利没回答。
他当然知道。
前世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说起来往那个方向走,十几里地应该就能到温泉所在的位置吧?
“许家辉?那家伙又来了!我都看到好几次了!咦?怎么身边还跟着个人?新找的小弟?”
周月芹见林胜利不说话,眼睛开始在周围乱飘,然后就看到,两个车厢衔接处的那家伙。
说话的语气不禁有些幽怨。
她已经看到好几次了。
甚至怀疑,好几次自己被人盯着不舒服,也是因为他。
“无所谓,该小心的是他不是我。”
林胜利说是这么说,可还是将目光转移了过去。
嗯?
他们两个人怎么混在一起的?
许家辉身边的那个人,林胜利记忆可是非常非常清楚。
刘建设!
前世的时候他们两个人非常不对付,还吵了好几次。
不过或许是因为沈慕华的身份问题,双方没有什么交集,听说家里面很有背景,后来还在新闻上看到过他。
仕途走得很顺。
算了。
不管了。
反正和他也没有什么关系。
现在还是要先想想接下来的事情。
林胜利很快便将这些东西给抛到了脑后。
可他没注意到的是,刘建设在他收回目光后,反倒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果然。
小火车爬上一道缓坡,翻过山岭。
眼前豁然开朗。
山谷里,一片低矮的建筑出现在视野中。
灰扑扑的砖房,木头的屋脊,参差不齐的烟囱。
最显眼的是一座高大的水塔,木头搭地,上面刷着白漆,写着盘古两个大字。
“盘古......”
沈慕华轻轻念了一声,转头看向林胜利。
“呜——!!!”
汽笛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伴随着的是车轮摩擦的刺耳声。
“盘古公社到了!盘古公社到了!”
列车员的声音从车厢那头传来:“所有人,都准备下车!”
车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知青们纷纷站起来,拎包的拎包,穿衣服的穿衣服,叽叽喳喳地往车门挤。
林胜利把行李从座位底下拽出来,往肩上一甩,牵着沈慕华向着外面走去。
几个女知青也是这样。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真出来的时候,还是被这儿的冷给冲击到了。
周月芹一个不稳,差点儿摔了。
好在李小雅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小心。”
“谢......谢谢......”
周月芹的牙齿都在打颤,话都说不利索了。
站台比固河站的还小。
或者说,这根本算不上一个站台。
就是一块平整出来的空地。
周围铺了些碎石子。
边上竖着一根木头柱子。
上面还挂着块木板。
写着盘古俩字。
再也没有其他。
“盘古公社知青点的!都过来!都过来!”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一个穿着军大衣的中年男人对着他们,吆喝了一句。
在他的身边,还停着几辆马车。
马车上铺着厚厚的干草,上面盖着一些棉被,一看就是专门来接人的:
“先点名!”
“点完名再上车!”
看着知青们陆陆续续地围过去,中年男人打开本子,一个个念了起来。
“李小雅!”
“到。”
“周月芹!”
“到到到!”
“王秀兰!”
“到。”
“......”
念到林胜利的时候,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沈慕华:
“林胜利?沈慕华?”
“是。”
林胜利点了点头。
“两口子?”
“对。”
中年男人合上本子,看了林胜利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你们两口子......到了地方多注意,别惹人眼。”
林胜利一愣:“赵同志,这话怎么说?”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行,人都齐了。”
中年男人合上本子,一挥手:“上车!上车!”
“行李放车上,人坐好,别掉下来!”
知青们听到这话,七手八脚地往马车上爬。
林胜利先把沈慕华扶上去,然后自己翻身上车,坐在她旁边。
几个女知青也挤了上来,一个个缩在棉袄里,瑟瑟发抖。
马车不大,好几个马车才把他们全都装上。
“坐好了!”
“走嘞!”
中年男人在前面喊了一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