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会儿简单处理处理就行。”
林胜利说着,指了指这毛皮:“不过暂时就别卖了。”
“先留着。”
“留着?”
“嗯。”
“你不是说供销社收吗?”
“收是收,但又不是非卖不可,我们的钱还够用,先放着,那天钱不够了,再拿出去卖。”
林胜利笑着说道:“而且,我刚刚说的是真的,用不了多长时间,最多两三年,风向就完全变了。”
“这么长时间,说不定我也能集齐一整套袄子需要的猞猁皮,到时候给你做上。”
“感觉也会成为咱们一段非常不错的回忆。”
沈慕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皮子。
又抬起头,看了看林胜利。
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那......我留着?”
“留着。”
“那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贪心了?”
“不会。”
林胜利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你贪心才好。”
“你贪心,我才知道你想要什么。”
沈慕华的脸红了一下。
她把皮子丢到一旁,直接扑到林胜利的怀里,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
“胜利。”
“嗯。”
“这猞猁,好吃吗?你刚刚拿回来的是猞猁肉吧?”
林胜利愣了一下。
“好吃。”
“比野猪肉细,比野鸡肉紧。”
“炖着吃,香。”
沈慕华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那我们炖了?我猜你明天肯定想要去猎那些野猪,这些肉不会上交吧?”
“炖,老婆真懂我!”
林胜利嘿嘿一笑:“这么好吃的东西,结果这么点重,上交了多可惜啊!”
“咱们自己吃好几顿,好几天,不香吗?”
沈慕华轻哼一声:“不管怎么样,狩猎那些野猪的时候,都要小心一些。”
“可别受伤回来。”
“放心。”
林胜利亲了口沈慕华的脸颊:“好了,我先把那皮子处理了,你乖乖待在屋子里,暖暖手。”
“以后洗东西也在屋子里,外面温度太冷了。”
“皮子?”
沈慕华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那猞猁皮,“接下来要怎么处理?麻烦吗?”
“还可以,就只有几个步骤了,主要还是时间。”
林胜利把那张猞猁皮拿过来,皮板朝上,铺在炕沿上。
“你看这儿。”
他指了指皮板。
沈慕华凑过去。
皮板上附着一层淡黄色的油膜,还有一些碎肉和筋膜,摸上去滑腻腻的。
“这些地刮干净。”
“不刮会怎样?”
“不刮,几天就臭了。”
林胜利说着,从灶台边找了根竹片。
竹片一头削得扁扁的,边缘钝钝的,不锋利。
“不能用刀?”
“不能用。”
林胜利把竹片抵在皮板上,顺着一个方向,慢慢刮下去。
一层淡黄色的油脂被刮了起来,卷成一条,落在炕沿上。
“刀太快,容易把皮刮破。”
“皮一破,这张皮子就废了。”
“只能用钝的,竹片最好,木头片也行。”
沈慕华蹲在旁边,看着他的手。
竹片在皮板上一寸一寸地推过去。
油脂、碎肉、筋膜,一层一层地被刮下来。
皮板渐渐露出了本来的颜色。
白里透着一层淡淡的粉。
“你以前刮过?”
“嗯。”
“在哪儿?”
林胜利的手顿了一下。
“以前跟人学过。”
沈慕华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这要刮多久?”
“小半个钟头。”
“那么久?”
“这还是小的,要是熊皮,光刮油就得半天,不然你以为为啥支书今天早上才过来......说起来,他好像忘记说熊皮的事情了,不知道是不是帮我们处理了,回头我得问问他。”
“熊皮价值也不低呢!”
“虽然远远不如猞猁皮,但胜在块头够大。”
沈慕华不说话了。
她就蹲在旁边,看着林胜利的手。
竹片一下一下地刮着。
油脂一点一点地落下来。
皮板一点一点地变干净。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看什么了不得的新鲜事。
“胜利。”
“嗯。”
“你怎么什么都会?”
“我还有很多东西不会,刚刚不是说想要我的好媳妇儿帮我补课,以后一起参加高考吗?!”
林胜利一边说着,一边把皮子翻了个面,检查了一下。
还有几处没刮干净。
竹片又抵上去,轻轻刮了几下。
“皮好不好,全看刮油干不干净。”
林胜利一边干活,一边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刮不干净,虫蛀,掉毛,白搭。”
“刮太狠,皮板薄了,一扯就破。”
“得刚刚好。”
沈慕华看着他。
他的眼睛盯着手里的皮子,专注得很。
手指捏着竹片,力道不轻不重。
午后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手上。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粝,可捏着那根竹片的时候,稳得像一块石头。
沈慕华托着腮,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好了。”
林胜利把竹片放下,拎起皮子抖了抖。
碎屑簌簌地往下掉。
皮板干干净净的,白里透粉,一点油脂都看不见了。
“这就好了?”
“还差一步。”
林胜利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沈慕华跟了出去。
他从墙角翻出一块木板。
木板不大,比那张皮子宽出一圈,表面刨得平平整整的。
林胜利直接把木板放在地上,把猞猁皮毛朝里、皮板朝外,抻平了铺上去。
四边对齐。
然后从兜里掏出几颗小钉子。
钉子头小小的,钉在皮子边缘,一下一下,把皮子固定在木板上。
“不能拉太狠。”
林胜利一边钉一边说:“拉太狠,皮板撑薄了,干了就脆,一碰就裂。”
“也不能松。”
“松了,干了皱成一团,怎么扯都扯不平。”
沈慕华蹲下来,看着他钉钉子。
一下,一下。
不急不缓。
四边钉完了。
林胜利退后一步,看了看。
皮子绷在木板上,平平整整的,像一张纸。
“这就好了?”
“我们的工作基本上完成了,接下来就交给时间。”
林胜利把木板竖起来,靠在墙根底下。
那个位置,背阴,通风,太阳晒不着。
是最完美的地点。
“不能晒?”沈慕华一看,便明白过来。
“对。”
“晒了会怎样?”
“皮板发硬,掉毛,裂口子。”
林胜利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也不能烟熏,不能烤火。”
“就放在这儿,阴干。”
“过几天干了,这张皮子就算成了。”
沈慕华蹲在木板旁边,歪着脑袋看了看。
皮板在阴影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她又伸手,轻轻碰了碰边缘露出的一小撮毛。
软软的,好像比处理之前还要更好一些。
“这就好了?”
沈慕华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可思议,感觉整个过程比想象中要简单得多。
不都说,处理皮子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吗?
而且还会有很浓的味道。
这也是被称为臭皮匠的原因。
“就这么简单?”
“简单?”
林胜利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刚才看我刮了小半个钟头。”
“那是这张皮子小。”
“要是熊皮,光刮油就得半天。”
“刮完了还得上板,熊皮大,得用专门的皮楦。”
“钉钉子都得钉几十颗。”
沈慕华吐了吐舌头:“那你以后要是打了熊,我帮你刮。”
“你?”
“嗯!”
沈慕华用力点了点头,“你教我,我学。”
“肯定能学会。”
林胜利笑着说道:“行。”
“拉钩!”
“好!”林胜利愣了一下,没想到沈慕华还有这么一幕,这是他前世一辈子都没有看到的。
不过,很快他便调整好心态。
笑呵呵地伸出手,小拇指跟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沈慕华说得很认真。
“好,一百年不许变。”
沈慕华这才满意地松开手,又蹲下去看了看那张绷在木板上的皮子。
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我去烧水,咱们炖猞猁肉。”
“你教我怎么炖。”
“好。”
林胜利跟在她后面进了屋。
沈慕华走到灶台边,舀水,涮锅,动作比昨天利索了不少。
猞猁肉有些冻上了,颜色发深,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脂,不过这也会让处理的难度降低一些。
“切成块,这么大。”
林胜利用手比了一下,“先焯水,把血沫子撇干净。”
“然后呢?”
“然后换水,加姜,加盐,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就这些?”
“就这些,猞猁本身就很香,处理得也容易。”
沈慕华接过刀,比着林胜利说的大小,一刀一刀地切。
切得慢,但每一块都差不多大。
很快,她便把切好的肉码在盘子里,端到灶台边。
锅里的水已经开了。
她把肉倒进去,水面咕嘟咕嘟地翻起一层白沫。
小心翼翼地撇着。
撇几下,看看勺子,又撇几下。
白沫子一点一点被撇干净,露出底下清亮的汤。
......
与此同时。
盘古公社,知青点。
刘建设坐在仓库角落那张桌子后面。
面前摊着那个牛皮封面的本子。
他的手指在本子封面上轻轻敲着。
一下。
一下。
不急不缓。
对面的许家辉正说得起劲。
“建设,你猜那姓林的今天又弄了啥回来?!”
刘建设没接话。
许家辉也不需要他接话。
“猞猁!”
“你知道猞猁是什么吗?”
“那玩意儿,比野猪还难打!和老虎是一家子!”
“趴在树上,毛色跟树皮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发现了也打不着,那东西精得很,人还没靠近就跑了。”
“跑得贼快!”
“结果呢?”
“那姓林的,真就打到了!”
许家辉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尖了:“建设,我们要怎么整啊!”
“一个京城来的知青,头一天打野猪,第二天打熊霸,第三天顺便打了只猞猁,第二天的时候好像还有个野鸡......”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照这么下去,整个盘古公社,谁还看他出身?”
“谁还记得他媳妇儿是资本家?”
“他光靠这一手打猎的本事,就能横着走!”
“孙支书护着他,赵庆山跟他搭伙,就连那些女知青成天往他家跑......咱们拉拢的那几个老知青,顶什么用?!”
“他能往公社交肉,咱们能吗?!”
“他能让孙支书高看一眼,咱们能吗?!”
“他——”
“说完了?”
刘建设的声音不大。
但许家辉一下子就闭上了嘴。
刘建设把本子合上,抬起头,看着他。
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许家辉张了张嘴。
“我......我就是觉得,咱们之前想的那些,可能......”
“可能什么?”
刘建设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可能对付不了他?”
许家辉没说话。
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刘建设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我们的目标是站稳脚跟往上爬,不是针对某某某!”
刘建设说是这么说,可眉头却是忍不住皱起。
许家辉说得对。
这的确是他最担心的问题。
他刘建设来盘古,不是为了跟谁斗气的。
他是来镀金的。
固河林业局,他爹的老部下在那儿当副处长。
崔向东。
管后勤的。
整个盘古林场,乃至整个固河林区,后勤物资调配,都从他手里过。
刘建设原本的打算很简单。
先在盘古公社待着,摸清楚情况。
然后通过崔向东的关系,掐住盘古公社的物资供应。
粮食,油,布,煤,盐。
特别是肉。
掐住了物资,就等于掐住了盘古公社的喉咙。
到时候,孙支书也好,魏国良也好,谁不得看他脸色?
他想给谁就给谁,想卡谁就卡谁。
用这个,拉拢一批人,打压一批人。
盘古公社的权力,自然而然就落到他手里了。
有了这份资历,再让他爹运作一下,调回林业局,那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林胜利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孙支书为什么护着他?
因为孙支书需要肉。
盘古林场几千号工人需要肉。
冬季大会战,工人们干地是重体力活,肚子里没油水,撑不住。
上面调拨的那点猪肉,根本不够。
缺口就在那儿摆着。
谁能填上这个缺口,谁就是孙支书的红人。
林胜利填上了。
头一天,一头野猪。
第二天,一头熊霸。
今天,又拎回来一只猞猁。
照这个势头下去,别说六百斤了,一千斤,三千斤,他都能打出来!
到那时候,他在盘古公社的地位,谁也撼动不了。
他刘建设的计划,就全泡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