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栓有点卡。”
林胜利又拉了几下,有些无奈地说道:“我回头找人看看,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三八式的枪栓本来就涩,但这回比平时更卡,像是里头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把枪栓拆下来,对着光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
“你是不是忘了我?”
沈慕华放下手里的碗,看着他,开口问道。
林胜利愣了一下:“啊?”
“我爸爸是搞机械的。”
沈慕华笑着说道,“国内最厉害的机械专家之一。”
“我从小跟着他,看他拆了装,装了拆。”
“枪械虽然见得不多,但却也绝对不少。”
“你这杆三八式,我闭着眼睛都能拆。”
“啊?你会修?”林胜利真的有些发懵,他突然意识到,前世今生,他都没有怎么好好了解过自己媳妇儿的家庭情况。
“当然。”
沈慕华拿过去,随手就对这枪检查了起来,一边检查,还一边解释:
“枪栓卡涩,要么是击针簧老化,要么是枪机内部有积碳,要么是抓壳钩变形。”
“你这杆枪有些年头了,多半是积碳加上弹簧老化。”
“拆开来清理一下,该换的换,该擦的擦,就好了。”
说到这儿,沈慕华顿了顿,看着林胜利:“不过我需要几样工具。”
“锉刀,细砂纸,一小瓶煤油。”
“最好还有一根备用的击针簧。”
林胜利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这才开口:“我这就去找孙支书,让他给我弄一份。”
“这些应该问题都不大。”
说着,林胜利直接披上棉袄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沈慕华一眼。
沈慕华已经把枪放在一边,准备继续去放碗筷,察觉到他的目光,笑着问道:
“怎么了?”
“没什么。”
林胜利说了句,然后推门离开。
现在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已经吃完饭,路上有不少知青扛着工具往各个方向走。
冷风那么一吹,一个个缩着脖子,嘴里哈着白气。
林胜利也不在意这些,直接就往孙支书家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
可走了没几步,他突然停住了。
在食堂侧面的夹道里,几个人围成一圈。
几个穿着棉袄的知青,正围着一个人。
那人蹲在墙根底下,块头大得吓人,蹲在那儿也像一座小山。
可他此刻却是低着头,两只手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那几个知青笑嘻嘻地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但那股子戏弄的味儿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就在林胜利停下来的时候,其中一个正好伸出手,把蹲在那儿的那人头上的帽子摘下来,往雪地上扔。
“大山,捡回来。”
那人人没动。
“捡回来啊!你不是听话吗?”
帽子被踢了一脚,在雪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雪沫子。
那个人还是低着头,两只手还是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林胜利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蹲在墙根底下的壮汉。
前世的记忆一下子涌上来了。
那一年冬天,他被林场的人排挤,被知青点的人孤立,连食堂打饭的人都会故意给他少舀。
有一次干活的时候饿昏了过去,根本没有人愿意搭理他,可能是因为成分什么的,只有这壮汉跑过来,给了他大半个窝头......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人叫大山。
本地人,爹妈都是这儿的土著。
家里还有个哥哥。
脑子转得慢,但力气大得吓人。
谁都欺负他,谁都不把他当回事。
可就是他,在林胜利最落魄的时候,偷偷塞过窝头,偷偷帮他扛过木头......
虽然就只是那么点小事儿,可林胜利却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想到这儿,林胜利直接走上前去,大声呵斥:“你们几个干什么呢?!”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几个人愣了一下。
那个正伸出脚准备踢人的知青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几个人都转头看了过来
“你特么......”
其中一个知青下意识想要开喷,可话到了嘴边,一下子又给憋了回去。
看着林胜利这张脸,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
现在公社里谁不知道林胜利?!
三天打了一千多斤肉,孙支书眼里的红人,赵庆山跟他搭伙。
这两天有肉吃,还是靠人家呢!
他们惹不起。
关键是,打不过啊!
“没......没干什么,闹着玩呢!”
“帽子捡起来。”
那个知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林胜利的目光,又把话咽回去了。
然后乖乖地弯腰把帽子捡起来。
“弄干净!”
再次听到命令,接受就轻松多了,连忙拍了拍上面的雪,然后递给了墙角的壮汉。
“那个,我现在......”
“以后别让我看到你们欺负人!”
“是是,您放心!”
那几个知青连连点头,然后着急忙慌地离开了。
林胜利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远,这才转过身,对着地上那壮汉开口:
“大山?”
大山还蹲在那儿,两只手抱着膝盖。
他的手指粗得像小萝卜,指节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林胜利把那顶帽子拿过去,直接给戴在了他头上。
大山这个时候,才慢慢抬起头来。
他的脸很方,颧骨高高的,眼睛不大,看起来好像也没有什么委屈的,自然也没有愤怒。
就那么安安静静的。
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谢哥。”
不过很快,他还是开口说了句。
“你怎么在这儿蹲着?”林胜利有些无奈地询问道。
大山想了想,想了好一会儿:“他们......让我蹲着。”
“他们让你蹲你就蹲?”
大山又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林胜利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这才继续说道:“以后这些人再让你干活,再让你蹲着,围着你笑,你就锤他们......别太用劲,反正一巴掌下去,让他们站不稳了,倒在了地上,那就最合适了。”
“俺爹说,不能打人。”
“他们欺负你的时候,就不是人了。”
林胜利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以后要不你就跟着我算了,我让你干啥你就干啥,我保证你过的日子肯定会更好。”
“也不会再被人欺负了。”
这大山,不就是他那狩猎小队最缺的人吗?!
块头大。
力气大。
听话。
民兵打靶的时候,枪法也很不错。
除了脑子转得不够快,好像方方面面都不错的样子。
此时此刻。
固河。
林业局后勤处办公室。
崔向东眉头紧皱地看着面前这一封刚被带过来的信件。
他属实是没想到,自己那顶头上司的儿子,竟然会突然送来这么一份“惊喜”。
沉默片刻,他将那信纸丢到了火炉里面,看着火苗舔上去,纸张快速变成白灰,他的眉头却是皱成了一团。
别说盘古公社了,固河林业局麾下五大林场七大公社,好几万人的吃喝,全都指着后勤调配。
肉,油,细粮,棉服,手套......哪一样不是权力?!
他崔向东坐在这个位置上,
不就是因为他手里攥着物资审批的单子,他说批给谁就批给谁,他说卡谁就卡谁吗?!
可这个叫做林胜利的,刚来没几天,就敢动他的盘子?
“狩猎队......自给自足......”
崔向东眼睛眯了起来,如果盘古的肉真能自给自足,公社对他的依赖就少了一大块,话事权自然也弱了几分。
要是其他公社也跟着学,其他林场也跟着学......
他知道,刘建设肯定有自己的小心思。
可这种情况,他不得不做出一些事来。
“小张!”
崔向东突然朝门外喊了一嗓子。
很快,一个年轻人小跑着走了进来:“崔处长?”
“新一轮的物资调配申请是不是该上来了?”
崔向东敲了敲桌面,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拿过来,给我看看!”